等艾玛太太哭够了,她才想起来厨房还煮着东西,慌忙转过身去看锅。宋稷看了一眼墙上那口老式的吊钟——钟摆滴滴答答地晃动着,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
下午四点半,难怪天这么暗。阴雨天的下午,本来就像傍晚。
牛肉被端上了桌。宋稷拿起刀叉,切了一块,放进嘴里。又酸,又硬,还有一股子焦糊的苦味。柠檬叶放多了,牛肉也炖老了,锅底还糊了。宋稷默默地嚼着,没说话。他越发觉得,艾玛太太可能真的是年纪大了。以前她做的柠檬炖牛肉,好吃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不好吃吧?”艾玛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今天没做好……”“好吃!”宋稷含糊地说,又塞了一大口,“艾玛太太做的,都好吃!”艾玛太太笑了,眼眶却又红了。
饭还没有吃完——“叮咚!”门铃响了。这么大的雨,谁会来?宋稷放下刀叉,走过去打开大门。门口站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瓦伦蒂亚!
瓦伦蒂亚站在门口,打着一把湖蓝色的雨伞,伞面上印着白色的小花。她穿着一条黄色的棉长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绿色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雨靴,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像一颗小太阳。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滩水。
宋稷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会是她。“瓦、瓦伦蒂亚?”宋稷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有事?”瓦伦蒂亚冲着他笑了笑。笑容很甜,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宋稷看着瓦伦蒂亚,他发现今天的瓦伦蒂亚格外的好看。不是之前那种……而是一种很干净、很清爽的好看,眉眼舒展,皮肤白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宋稷越看瓦伦蒂亚越觉得……越看瓦伦蒂亚越像……越看越像凯撒?
宋稷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疯了吧?瓦伦蒂亚是女的,凯撒是男的,除了都是黑发,哪里像了?他大概是疯了。对,一定是疯了。蛇毒还没清干净,产生幻觉了。
“是哪位客人呀?”艾玛太太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宋稷还没来得及回答——瓦伦蒂亚就朝着房子里面,大声地回答:“是我,瓦伦蒂亚!给你们拿了点奶酪!”
她抬了抬手中的东西。宋稷之前还真没有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碗,用保鲜膜封着,里面装着满满一碗黄灿灿的奶酪,看起来软糯可口。
艾玛太太很快出现在了宋稷的身后。她热情地将瓦伦蒂亚请进屋子内。瓦伦蒂亚收起雨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然后弯腰脱下雨靴,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袜。瓦伦蒂亚与宋稷擦肩而过的瞬间——宋稷觉得,瓦伦蒂亚的个子长高了不少。至少比上一次宋稷见她,要高了不少。上次她才到宋稷的下巴,这次……比宋稷还要高?是他记错了吗?还是说外国人发育得都比较快?宋稷挠了挠头,没想明白。
三人坐在了餐桌上。瓦伦蒂亚坐在凯撒的位置上——就是宋稷对面那个位子。她面前放着那盘煮糊了的牛肉,但她一口没动,只是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乖巧的小学生。“这奶酪是我父亲从阿尔卑斯山那边带回来的,”瓦伦蒂亚笑着说,“听他说是什么百年老牌子,我也不太懂,你们尝尝!”
艾玛太太眯着眼睛,一个劲地表示感谢,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但宋稷脑海中想的,全是别的东西。全是那幢漆黑的、在雨夜中被隐藏的房子。全是瓦伦蒂亚抱着他的腰、把他扔到床上的画面。全是她那张诡异的、笑着的脸。
宋稷偷偷地抬眼,打量着瓦伦蒂亚。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容。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是气质变了?还是五官变了?又或者……是他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你家里的灯坏了吗?”宋稷突然脑抽,问出了这么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问什么不好,问人家家里灯坏没坏?你是修灯的吗?
瓦伦蒂亚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很平静:“我父母去工作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喜欢太明亮的环境!”
挺像吸血鬼的!宋稷在心里默默吐槽。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凯撒。他们那一类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之类的吧?害怕阳光,住在黑漆漆的房子里,晚上才出来活动。
那瓦伦蒂亚……
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宋稷从来没有觉得吃饭是这样一件难受的事情。刀叉碰在盘子上的叮当声,艾玛太太喝汤的声音,瓦伦蒂亚呼吸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尴尬得让人脚趾抠地。
得说点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
“艾玛太太,”宋稷绞尽脑汁,才想到了这么一个话题,“那个小牌子上的纽扣,可以帮我换成野雏菊模样的吗?”玫瑰花太俗了,野雏菊多好看啊,清新又可爱。宋稷完全忽略了一旁瓦伦蒂亚脸上的神色变化。女孩握着叉子的手,猛地紧了紧。她的脸上,笑容淡了几分。但宋稷没有看见。
艾玛太太用自己的勺子,敲了一下宋稷的餐盘。“不许提要求!”她假装生气地说,“玫瑰花多好看!”
艾玛太太恢复了原来的神采,她甚至能大声教训宋稷了。这让宋稷的心情莫名地好起来。刚才那种不安的、不确定的感觉,变淡了一些。也许真的只是他想多了。
吃完饭,艾玛太太在厨房收拾。宋稷和瓦伦蒂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上播放着天气预报,漂亮的女播报员用专业的态度说着,接下来是连续好几个月的大雨,请市民们做好防汛准备。宋稷听着听着就走神了,连续好几个月的大雨?这正常吗?德国的雨季有这么长吗?
瓦伦蒂亚坐得离宋稷很近。近到什么程度呢?他甚至能闻到瓦伦蒂亚身上的那股味道玫瑰混合着松针的清香。很淡,很熟悉。和宋稷第一次见瓦伦蒂亚时,她从树枝上跳下来扑在宋稷的怀中,那股清香一模一样。
还有凯撒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
“你和凯撒用的同一个牌子的沐浴液?”话一出口,宋稷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刮子。这是什么傻缺问题?!和美女花前月下,虽然身边还有艾玛太太在厨房砰砰砰地收拾餐具,虽然电视里天气预报的漂亮女播报员还在喋喋不休。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个非常浪漫的环境了吧?至少宋稷是这样认为的。
此时此刻的他和瓦伦蒂亚,就像结婚多年的夫妻。孩子们事业有成,在外工作,他和相爱多年的妻子在雨天相互依偎在电视机前,看着无聊的节目,度过这平凡且珍贵的一天。这是宋稷一生的追求,那就是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充满爱的家。
可他却说了一句:“你和凯撒用的同一个牌子的沐浴液?”
宋稷想死,真的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