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放在角落里的古董雕塑。窗外的闪电偶尔亮起,将他的侧脸照得惨白,那浅灰色的头发在电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浅灰色的眼睛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德斯坦斯主教正在揉宋稷的手臂。动作很轻,沿着小臂的肌肉慢慢往上推,像是在帮他活络筋骨。那双手很漂亮!“我也不喜欢下雨天,”德斯坦斯主教轻声说,声音像是被雨雾浸湿了,带着一丝怅然。“下雨总能让我觉得那是上天在哭泣。这会让我感到绝望和无助!”他收回手,补充了一句:“恢复的不错!”
宋稷从床上坐起来,一脸懵。他很惊讶——德斯坦斯主教为什么会在这里?温乡学长呢?阮玉学姐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他睡了多久?一肚子的问题堵在喉咙口,不知道该先问哪个。德斯坦斯似乎看出了他的内心所想,微微笑了笑,解释说:“他们一会儿过来接你出院!”出院?宋稷更懵了。他这才刚长好手手脚脚吧?这就要出院了?外国人治病都这么猛的吗?不过他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宋稷和德斯坦斯主教之间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题。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大主教,他是一个蹭吃蹭喝的穷留学生,俩人之间的差距比阿尔卑斯山还高。总不能聊今天天气真好,或者食堂的菜好不好吃吧?
不过德斯坦斯主教显然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他没有让尴尬持续太久,主动开口了:“施朗格·鲍尔——你想听听他的故事吗?”宋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想,当然想。那个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怪物,那个被称为蛇魔的男人,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德斯坦斯主教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声音很悠远,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施朗格·鲍尔,公元前96年,出生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一个贫穷村庄!”公元前96年。宋稷在心里算了算——快两千年了。“他的父母为了养活一大家人,将他卖给了一个动物表演的旅者。那个旅者带着一条黑色的巨蛇,到处表演,赚取生活的本钱!”德斯坦斯主教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中途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我的一个朋友,曾经进入过他的梦境——他说,那一段记忆,被施朗格主动从自己的脑海中抹除了!”
主动抹除自己的记忆。那得是多么痛苦的记忆,才会让人宁愿选择遗忘,也不愿面对?
“后来他杀了那个旅者,吃掉了那条黑蛇!”德斯坦斯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父母把他卖给旅者的时候,他只有六岁。而他杀死旅者的时候,已经十六岁了!”
十年。
整整十年。
一个六岁的孩子,和一个走江湖的卖艺人,还有一条黑色的巨蛇,一起度过了十年。那十年里发生了什么?他过着怎样的日子?为什么最后会走到杀人吃蛇这一步?
没有人知道!因为他本人把那段记忆抹掉了。
“后来他一次又一次地杀人、吃人,渐渐地,别人都称呼他为——蛇魔!”
德斯坦斯主教转过头,看向宋稷。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两潭平静的湖水,底下藏着暗涌。“人类因为自己的恐惧而增强了他的力量!”宋稷打了个寒颤。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对,是凯撒,凯撒也说过类似的话。人类的恐惧会让魔鬼变得更强大。原来不止是魔鬼,连这些怪物也是一样的。
德斯坦斯主教看向身后墙壁上的老式挂钟。钟摆滴答滴答地晃动着,指针指向晚上七点多。“他们还要一会儿才能来,”德斯坦斯主教轻声说,“你先躺下吧!”他起身替宋稷摆正枕头,然后伸出手,扶着宋稷的肩膀,让他轻轻躺了下去。动作轻柔,红色的袍角扫过宋稷的手背,带着一股淡淡的薰香味。
当宋稷端端正正躺好,德斯坦斯主教坐在床边,继续说:“蛇魔身上有三种能力,这是别人畏惧他的原因!”
“第一,他的结界很难找。哪怕是我,也要找很久!”
宋稷想起地下室里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想起那扇敲不开的金属门,想起黑暗中无处不在的恐惧。确实,如果不是张涛学姐破墙而入,他们可能永远也找不到那个地方。
“第二,他其中一种蛇毒,会让受害者的头脑保持高度清醒——就算受害者的血液都流光了,可他的心脏还是会跳动。这让他发明了一种龌龊的折磨手段——”
德斯坦斯顿了顿。他注意到宋稷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床单。那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在疼痛。德斯坦斯犹豫了一下。也许现在提这些,会让这个孩子再次陷入恐惧。但他没有停下来,“也就是你经历的那些!”宋稷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用力地深呼吸了几次,才把那股涌上来的恶心和眩晕压下去。没关系,都过去了,他对自己说。都已经过去了。
“第三,他的能力——也是最恐怖的一种能力!”
德斯坦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他会把人困在幻觉中,好几百年,好几千年,都醒不过来。哪怕受害者在现实中已经变成了随风飘扬的尘土,他们的意识也会永远被困在幻境里,反复经历最痛苦的事情!”
“这是因为施朗格的另外一种蛇毒——它能让人进入幻境。而能解除这种蛇毒的,就只有一个人!”
宋稷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那个传闻中的审判长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他猛地抓了抓自己有些发臭的头发——几天没洗了,油得能炒菜——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德斯坦斯主教,您为什么不把他给消灭了呢?”既然蛇魔这么危险,既然他存在了近两千年,为什么德斯坦斯这样的强者不早点动手杀了他?这不合理啊。
德斯坦斯主教坦诚地看着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因为我也有我的弱点!”他的目光投向漆黑的雨夜,投向那片被雨水模糊了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遗憾?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宋稷不解,德斯坦斯主教这么强的人,能有什么弱点?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他懂。
“可我听见其他朋友说,蛇魔施朗格已经死了呀!”宋稷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温乡学长也好,林兰兰学长也好,好像都提到过——蛇魔已经死了。可他不是刚从蛇魔手里逃出来吗?这蛇魔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德斯坦斯主教点了点头。“是的,他已经死了!”他看着宋稷,一字一句地说:“不过——不是我杀死的!”“而是你杀死的!”
宋稷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里面能塞下一颗鸡蛋。我?我杀了蛇魔?开什么国际玩笑!他可是差点被蛇魔抽筋剥皮吃得连渣都不剩啊!他这种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能杀得了蛇魔?说出去谁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