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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隐蛇者施朗格·鲍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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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从来没有想过一座雕像会做出如此悲伤的脸。看的宋稷都想哭,倒不是因为悲伤的情绪感染,是吓的。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宋稷将手缩回。下一秒,雕像的表情又变回那张灿烂的笑脸。仿佛刚才的悲伤只是他的幻觉,只是他看错了。这让宋稷彻底无语。不就是碰一下,黄花大闺女也不至于如此。他又不是什么登徒子,不就是借个力吗?至于摆出一副被轻薄了的样子吗?宋稷狠狠心。他必须要出去。他已经好久没吃饭了,死人也是要吃饭的好吧。

宋稷将手握住雕像的手臂。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像是人的肌肤,又带着点玉石的温润,不冷不热,温度恰好和人体接近。指尖压下去的时候,甚至有极轻微的弹性,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被冻住的血肉。宋稷用劲往后拉,半晌,没有一丝动静。他憋红了脸,脚后跟抵着地面使劲,整个人几乎和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可那扇门像是焊死在了墙里,纹丝不动。

而雕像那张脸哭得更凶了。白色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沿着雕塑般英俊的脸庞一路往下,在下巴尖汇聚成一颗晶莹的水滴,然后啪嗒一声落在胸前的衣襟上,随后融入胸前的材料中,像是被石头吸进去了似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宋稷下意识抬手去给雕像擦眼泪。手伸到一半,他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智障的行为——他在干什么?给一座石头雕像擦眼泪?他是脑子被门夹了吗?

宋稷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别哭了,下次给你带好吃的!”这下,雕像哭得更凶了。宋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座石头雕像,居然能哭成这样?它的眼泪是从哪里来的?石头里面有水吗?门不是往里拉,难不成是往外推?想到这里,宋稷又往外用尽力气推。他把肩膀抵在雕像的胸口,蹬着腿使劲,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照样纹丝不动。

此时雕像已经停止哭泣,那张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怨恨。眉头紧锁,嘴角下撇,眼神里像是淬了冰,那恨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宋稷不是在推门,而是对它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这样的表情让宋稷着实感到害怕,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依旧感到害怕。被一座石头雕像用这种眼神盯着,比被一个活人盯着还瘆人。

“行了行了,不碰你了!”宋稷嘟囔着朝院子其他地方走去,想要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出口。他沿着围墙走了一圈,东边是墙,西边是墙,南边是墙,北边——还是墙。四面墙围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把这座教堂像囚笼一样关在中间。宋稷甚至试着扒着墙缝往上爬了两下,墙面光滑得要命,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最后他又回到了那扇黑色的金属大门前面。雕像换上了明媚又摄人心魄的笑容。就好像刚才那个哭天抢地和那个怨毒憎恨的都不是它一样。此刻它安安静静地立在门上,眉眼弯弯,嘴角上扬。

宋稷翻了个白眼。这雕像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怕不是个戏精变的。他决定进屋找找有没有什么梯子之类的,他说不定能翻墙出去。既然门打不开,那就从墙上翻过去——活人还能被一堵墙憋死?哦不对,他已经死了。但死人也不能被一堵墙困住啊!宋稷在教堂内来来回回找了许多遍,除了用来祷告的长椅,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搭建梯子的物品。蜡烛台太矮了,十字架断成了两截,祭坛是石头做的搬不动。而剩下的那几个房间,依旧无法打开——门锁得死死的,门缝里连一丝光线都没有,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

宋稷费劲将离门口最近的长椅拽到门外。这差点要了他半条命。长椅看着不重,真拖起来才发现沉得要命,木头像是被泡过水一样死沉死沉的。宋稷的鞋底在石板路上磨出了刺耳的声响,拖了不过十几米,他就已经气喘吁吁。宋稷坐在门口大口地喘着气。而对面大门上的雕塑,正望着他,含情脉脉。那双石雕的眼睛仿佛会追着人移动似的,无论宋稷走到院子的哪个角落,他总觉得雕像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刚才怨恨的样子判若两人。

“呸!”宋稷想往地上吐一大口口水,最后只吐了一口空气。他才不要被一座石头雕像含情脉脉地看着,太瘆人了。他强打起精神。他必须出去,这里邪门的很,现在还是天明,等到天黑了说不定怪物肆虐。他虽然已经死了,但他还是害怕——死过一次不代表就不怕死了,更不代表不怕怪物。宋稷拖着长椅来到对面的墙根。一路上的干枯杂草被长椅压得和地面服服帖帖,这让宋稷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墙就在眼前,不高,也就两米多一点的样子,看起来翻过去应该不难。宋稷目测以现在的高度,只要他站上长椅,然后伸直手臂,他绝对能摸到围墙的顶端。

于是宋稷信心满满地站在长椅之上,信心满满地伸长手。不够!墙的顶端距离他的指尖大约还有个两三公分。就差那么一点点,指尖几乎要碰到墙面了,可就是碰不到。想到这里,宋稷踮起脚尖,再次伸手。还是不够!墙的顶部距离他的手掌依旧是两三公分的距离。无论他怎么踮脚,怎么伸手,那道墙就像是固定好了一样,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宋稷暗骂一声。他从长椅上跳下来,余光往雕像那边一瞥,他看到雕像的头转了过来,温暖和煦的笑容不见了,凯撒正在冷冷地盯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徒劳挣扎的小动物。宋稷揉了揉眼睛。他走到雕像的正面。这下他明白了,雕刻这座雕像的人确实手艺非凡,在不同的光线下雕像呈现出不同的表情和姿态。正面看是笑,侧面看是冷,背面看——他还没绕到背面去过,也不敢去。宋稷最怕这些幺蛾子,只有弄清楚他才敢进行下一步。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不要自己吓自己——不就是一座雕像吗?光影效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稷将长凳竖起来。他左看看右看看,确定自己这样是无法爬到长凳的顶端的。竖起来的长椅摇摇晃晃,像一根随时会倒的竹竿。于是他来到教堂内,再次拖了一个长凳出来。等到宋稷将长凳拖到墙角时,他累得瘫倒在长椅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教堂将天空分割成一小块小小的圆形,天是湛蓝色的,万里无云,但也没有阳光。那种蓝很均匀,像是被人用颜料精心涂抹过的画布,没有深浅变化,没有云彩纹理,蓝得过分纯粹,纯粹得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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