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大门口,卷发男孩停住脚步。他扭过头看着宋稷。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泪水的后面有一种东西正在燃烧,他举起自己的右手,“我,卡特·布莱克,再次向主起誓,以后若是再偷盗,便让我的灵魂永堕地狱!”也许在他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在布莱克家族还没有破产的时候,他也曾跪在十字架前发过誓。但那些誓言被死亡和贫穷碾碎了,变成了街边流浪狗身上的跳蚤和冬夜里的寒风。而这一次,这个誓言被一个穿磨白黑袍的执事重新点燃了。
说罢,卷发男孩便跑进了大门外的黑色夜雨中。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脚步声在雨水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金色大门被缓缓关上,那扇沉重的木门在士兵的推动下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合拢的最后一刻,外面冰冷的雨腥味和温暖的大厅空气在门槛处碰撞、交融、然后被彻底隔绝。众人扭头看向宋稷,那些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他们像是看向一只待宰的羔羊。
一个士兵上前准备抓住宋稷,他的手刚伸出来,宋稷转身给了对方一拳。士兵的鼻子被打得凹了下去,血从鼻孔里喷出来,他仰面倒下,更多的士兵涌了上来。宋稷和他们打做一团。他的动作不像一个执事,倒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老兵,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对方的要害上,每一脚都带着常年驱魔和劳作练就的力量。他的身体在士兵之间穿梭,像是一条在暗流中游动的鱼,灵活、迅猛、毫不留情。他身手敏捷,又强壮有力。一个接一个士兵被他撂倒在地上,有的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有的抱着脑袋哀嚎,有的直接被踢飞到长桌上,撞翻了摆满酒杯的托盘,玻璃碎片和酒液飞溅一地。
马尔库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几乎是咬着牙下命令——“原地杀死他!”话语中带着浓烈的杀意。士兵们将刀和剑对准了宋稷。那些冰冷的锋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从四面八方指向宋稷。凯撒站了出来。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深红色的礼服在灯光下像一道流动的火焰。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不再是之前的绝望和无力,“马尔库斯,让他走!”
马尔库斯的怒火已经藏不住,他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你竟然敢违抗我”的暴怒。他几乎是吼着对身旁的士兵说——“将凯撒少爷带走!”凯撒看着马尔库斯。他没有退缩,而是继续说,“温克斯先生,让马格努斯执事离开!他救过你,你的伤口。。。”那是马尔库斯在战场上被魔鬼力量腐蚀的伤口,是宋稷用圣餐治愈的伤口。凯撒想用这个事实来唤起马尔库斯的感恩,想用它来换回宋稷的命。“够了!”凯撒还没说完的话被马尔库斯打断。马尔库斯显得有些失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发白,那张一向保持着帝王威压的脸终于扭曲成了一种狰狞的愤怒,“让他滚,如果再次让我看见他,我会把他的骨头烧成灰!”那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像是一声来自地狱的咆哮。
宋稷转身朝着小门走去。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黑色长袍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那些贵族的鄙夷目光、马尔库斯的杀意、士兵们的刀剑,所有这些都留在了他身后的大厅里,像是一场正在褪色的噩梦。他现在只想离开,只想回到斯尔德教堂。凯撒却在身后叫住了他——“对不起!”宋稷停住了脚步,但他没有回头。他不怪凯撒。他只怪他自己,怪他自己心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和念头。从踏入这座宴会厅的那一刻起,他就应该知道,星辰不属于油灯,太阳才配守护星辰。他只是路过,只是看了一眼,只是在一个金碧辉煌的角落里坐了一晚上,然后就该安安静静地离开。
宋稷继续朝着小门走去。凯撒却在他的身后拉住了他的袖子。宋稷回过头,凯撒将一把糕点塞进了他的口袋里。那些糕点是粉红色的雏菊形状,和他刚才从盘子里拿的那块一模一样。也许就是同一盘里的。糖霜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花瓣的边缘因为被攥得太久而微微变形。“对不起!把这些糕点给那个男孩带回去吧!”凯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宋稷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宋稷知道,凯撒不是在施舍,凯撒是在赎罪,用一块糕点来赎他无法赎回的罪。
凯撒硬将糕点给宋稷塞了进去,“拿回去吧!他会很开心的!”他的手指在宋稷的口袋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那只手白皙修长,但此刻却在微微颤抖。宋稷犹豫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德斯坦斯,于是他点了点头——“谢谢!”说罢宋稷转身离开了。小门后面是温暖幽深的长廊。那扇金色的木门在他身后合上,将大厅里的嘈杂、鄙夷、杀意全部隔绝在另一边。长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隐约的音乐声,那是宴会厅里的舞曲,隔着厚厚的墙壁听起来像是一场正在发生的梦。
长廊两旁挂着许多的画像,有风景画也有人物画。那些画框都是镀金的,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柔和的光泽。画中的风景有雪山、有海岸、有金色的麦田和紫色的葡萄园;画中的人物有穿着华服的贵族、有披着铠甲的将军、有抱着孩子的女人——他们的眼神从画布后面注视着长廊里的过客,像是在评判每一个路过的人。两侧的墙壁上点着烛火,将画像温馨十足。那些烛火被固定在黄铜的烛台上,火焰在微微的气流中摇曳,将画中的风景和人物投射出一种流动的、活着的错觉。
宋稷走过一幅又一幅画,影子在墙壁上被拉得很长,像是一个正在穿越时间走廊的旅人。宋稷朝前走着,心里盘算着去哪里租一辆马车。他明天就要跟着其他神父外出驱魔,那是克拉苏先生分配给他的任务,消灭任何一个可能被魔鬼附身、丧失人性的怪物。走廊的尽头是一座花园。花园打理得很好很整洁。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排列成几何图案,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长椅上铺着干燥的垫子,这是一个被精心照料的世界,每一寸土地都被安排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