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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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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宋稷好像闻到了一股巨大的悲伤在这个空间蔓延。那悲伤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床板的缝隙中、从两个枕头之间的空气里渗出来的,像是这间小小的卧室本身在替什么人哭泣。但德斯坦斯没有说话,他的手紧紧握住宋稷的手,十指交扣,力道和白天睡着时一模一样。宋稷能感觉到他的手心里冒出层层细汗,那是紧张,是恐惧,是拼命压制着某种情绪时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过了许久,依旧没有声音。雨还在下,窗上的雨滴汇成细流,顺着玻璃滑下来,在月光中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宋稷想,大概德斯坦斯已经睡了。

“马格努斯!”德斯坦斯终于开口,他的语气温柔,和之前每一次呼唤他的时候一样温柔。但宋稷还是察觉到了一点哽咽,像是温柔的河面下有一块石头,水流过它的时候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我们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或者爱或者恨,当你看到一个美好的事物时,你总是会忍不住去靠近他的,就像,就像”就像什么,德斯坦斯没有说出来。那个没有完成的比喻悬在空气中,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黑暗的卧室里飘了一阵,然后无声地落在两个人的沉默之间。

德斯坦斯继续说,“所以你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情而怀疑自己!”宋稷的喉结动了一下,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哽咽的尾音搅在一起,让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胀。他继续说“不止如此,我在水下,看到高位魔鬼阿斯摩太时,那一刻,我竟然产生了想要逃跑的想法!”被子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然后德斯坦斯动了,他翻身从自己的被窝里钻出来,冷空气立刻灌了进去,宋稷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德斯坦斯的身体贴了过来,最后钻进了宋稷的被子里。他紧紧搂住宋稷,两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收紧,将宋稷整个人圈在自己的怀里。

德斯坦斯的胸膛贴着宋稷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像是一面小小的鼓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敲。宋稷说,“德斯坦斯,你比我小了两岁,可我感觉你在面对这些魔鬼的时候一点也不胆怯,我想,我真是一个胆小鬼!”,德斯坦斯轻轻地拍着宋稷的肩膀,拍打的节奏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每一下都落在宋稷的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我不害怕,是因为有你在,”德斯坦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而我希望,只要有我在,你就不会害怕,我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存在,但我没有做到,这是我的问题!”他停了一下,宋稷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呼吸暖暖地喷在颈侧。

德斯坦斯继续说,“而且,你知道我的能力的,当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那么在命运终结之前,他不会害怕任何事情!”宋稷想了想,那些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他有太多的话想问,想问德斯坦斯看到了什么样的命运,想问那个命运什么时候终结,想问那个“不会害怕”的底气到底来自哪里,是先知般的笃定,还是某种他不愿意说出口的、更沉重的东西。欲言又止,但最后他还是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淅沥。被窝里两个人的体温慢慢融为一体,德斯坦斯的手臂依然紧紧环着他,像是一道在黑暗中筑起的围墙。宋稷在黑暗中握紧了德斯坦斯的手。然后,在春雨的气息和另一个人的心跳声中,缓缓沉入睡眠。

很久以后的一日清晨,克拉苏先生敲响了斯尔德教堂顶部的大钟。那口铜钟已经沉默了许久,钟身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绳索被潮气泡得发软,但撞锤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浑厚的钟声还是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被猛然唤醒,从钟楼顶部倾泻而下,在整个镇上回荡。声波掠过屋顶的积雪,穿过街巷的缝隙,惊起一群栖息在屋檐下的乌鸦,它们拍着翅膀飞向灰白色的天空,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叫声。随风而来,镇上的其他教堂的钟声也跟着从四面八方传来,远的近的、沉亮的喑哑的,一口接一口,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在空气中被逐级传递。他们都在向镇上的居民传达一个信号:教堂从今天起恢复每日弥撒。

因为克拉苏先生的归来,宋稷开始恢复自己执事的身份,他负责安排做弥撒的场地,长椅的摆放、过道的清扫、圣坛上蜡烛的位置和数量,每一样都有严格的规矩,他做得一丝不苟。他和德斯坦斯在一起负责准备圣餐和分发圣餐,发酵饼被掰成大小均匀的小块,葡萄酒被小心地注入银质的圣杯,空气中弥漫着面粉和葡萄发酵后的淡淡酸甜。日子似乎又恢复到了往常的宁静。教堂的院子里,积雪在春雨和暖阳的交替中一层一层地消融,露出被压了一个冬天的泥土和枯草。麻雀开始在屋檐下筑巢,尼特每天都会搬一把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它们衔草飞来飞去,嘴里小声数着“一根、两根、三根”,认真得像是在清点教堂的财产。

中间的某一天,宋稷正在准备教堂的打扫。他将扫帚靠在门边,弯下腰整理门口歪斜的石阶,突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踩着尚未完全干透的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教堂走来。他直起腰。看见他的父母带着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们出现在教堂的门口。那一瞬间,宋稷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家人了!他的父亲走在最前面,那个黝黑的男人,脸上的皱纹比上一次宋稷离家时又深了一些,像是被风沙和烈日反复犁过的土地。他的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

他看着眼前个头很高、身体结实的宋稷,嘴唇哆嗦了几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用颤抖的手握住克拉苏先生的手,不停地表达着自己对于克拉苏先生将自己的孩子照顾得很好的感激之情。他的声音粗粝而笨拙,句子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不习惯说话的人在拼命把心里所有的感谢一股脑地倒出来。而宋稷的母亲则是抱住自己的儿子,她的个头只到宋稷的胸口,需要踮起脚才能将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宋稷现在的个头比母亲高出不少,她抱他的时候脸刚好贴在他胸口的衣料上,宋稷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渗进皮肤。母亲的身板比以前更瘦了,手臂搂上来的力道却不小,像是要把这段分别的日子里所有的担心和牵挂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弟弟妹妹也长高了不少。他最小的那个弟弟只到他的腰间,仰着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哥哥。他的姐姐,最大的那个姐姐,站在母亲身后,嘴角抿着一丝羞涩的笑,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她会在今年夏天出嫁,这是一个天大的喜讯,母亲拉着宋稷的手反复说了三遍,每说一遍眼眶都要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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