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啪——”宋稷脚下半尺多厚的冰层全部碎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中心砸了一锤，裂纹以他们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飞速扩散，然后整块冰面在同一瞬间崩塌。碎冰和雪水一起翻涌上来，寒冷像一堵墙一样撞在他们身上，女人突然死死钳住宋稷的手，那只手的力量大得不像是一个脱水萎缩的少女能拥有的，她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宋稷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然后带着他一块坠下湖面。冰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宋稷整个人吞没。但水是温暖的，那是一种不正常的温暖，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温泉水，与外面零下的严寒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比。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他的身体，柔软而危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让他放松警惕、放弃抵抗、沉入这片温柔的黑暗。
宋稷的手没敢放开，他的十字架还摁在女人的眉心，金属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脉动从十字架的纹路里往外渗，驱魔还没有结束，他不能松手。一道黑影从女人的身体里渗出来，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同时渗出来的，如同一团黑色的墨汁滴入清水，在温暖的水流中缓慢地舒展开来。那团黑影在水波中飘荡，像是一块被风吹起的黑色绸缎，随着水流的涌动逐渐向远处飘去。然后，它开始汇聚，那些在冰湖下沉睡的、被驱魔的力量惊醒的鱼，从四面八方拥挤过来，密密麻麻地围绕在那团黑影周围。黑影在鱼群的中心幻化、凝聚、成形。最终，它变成了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
女人悬浮在水中，黑色的长发像水草一样在四周飘荡。她长着三个头，正中间是一副女人的面孔，五官精致而苍白，嘴唇涂着暗红色的胭脂，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漠然的、高高在上的平静。左边是一个羊头，弯曲的犄角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簇幽绿色的火焰。右边是一个牛头，宽厚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嗅着什么气味，浑圆的瞳孔里倒映着宋稷渺小的身影。女人手举旗帜。那面旗帜在水中舒展，像是一面被风吹起的黑色战旗，旗面上绣着宋稷看不懂的古老文字，笔画扭曲而狰狞，像是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蛇。她坐在鱼群之上。成千上万条鱼托着她的身躯，鳞片和鱼尾在水流中闪着银灰色的冷光。
女人的面孔被旗帜的阴影遮住了大半，虽看不清表情，但宋稷能感觉到，她在看他。三个头颅的六只眼睛的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在宋稷的身上。女人开口，河水随着女人的声音来回震荡，“卑微低贱的人类，转告你的主，撒旦会带着我们重临人间！那时你们的血肉都会被碾成泥土，你们的骨头都会成为我的王座的地基，你们的灵魂都会成为我的傀儡！”那个声音是从女人嘴里发出来，它从水中传来，从鱼群中传来，从旗帜上的文字中传来，从三个头颅的每一个孔窍中同时传来，汇聚成一种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低频震动。宋稷的每一寸骨骼都在这震动中共鸣，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内脏在收缩，他的血液被冻僵。
那是一种远远超过他的力量，那是一种跨越他太多层级的威压。仿佛一只蚂蚁遇到了大象的迁徙，脚下的地面在震动，天空在变暗，你甚至来不及逃跑，因为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你的存在，它的每一步都踏在你的身上，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因为它太庞大。仿佛一滴水进入了撒哈拉沙漠的腹地，你的边界在溶解，你的存在在被稀释，你知道自己正在消失，但你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沙漠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宋稷的身体完全僵住，他的手还在握着十字架，摁在女人的眉心，但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像是被冻在了冰块里。他能做的只有看着那个魔鬼，看着这个远远超出他认知范畴的存在，在水中缓缓转过身去。
直到女人转身而去，那些鱼群跟随着她向更深的湖底游去，三颗头颅的背影在黑暗的水中逐渐模糊，宋稷才仿佛被人从一座山那么大的沙子里挖出来，他的身体重新获得了知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溺水者重新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气。手中的十字架已经不再发烫，恶魔离开了！但它的身后却钻出来一群黑色的人影，它们从女人离去的方向涌出来，像是被撕开的伤口里渗出的脓液，扭曲着身子，如同死去多时的尸体。它们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头颅歪向一侧，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像是从湖底的裂缝中涌出的黑暗本身，如同过境蝗虫，遮蔽了水中仅有的一点微光。
宋稷怀中的女孩早已经昏死过去，她的身体完全松弛下来，沉甸甸的如同一块坚硬的石头。女孩脸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褪去，恢复了少女应有的苍白与柔软，但那双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珠，在随着水波荡漾。宋稷朝着水面游上去。他憋气时间太久，肺部像是被人用手攥住，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他快要到极限了，他快要死了！宋稷的大脑开始缺氧，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水面上方的光线在晃动、在扭曲，有些分不清楚刚刚掉进来的冰洞在哪里。
就在宋稷即将失去方向的那一刻，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拽住了他的衣领。那双手的力量稳定而果断，不是拖拽，而是托举，对方的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怀中女孩的腰，将他带着怀中的女孩一起往上走。水流在他的耳边呼啸而过，缺氧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一丝清明。一群黑影簇拥过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贴住宋稷，紧紧搂住宋稷，如同亲密爱人之间的相拥。那些冰冷的、柔软的身体贴上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他的后背，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他，在拥抱他，在试图将他拖回那片温暖的黑暗中去。宋稷在迷迷糊糊之间好像看到了艾米丽夫人的脸，那张脸从黑影中浮现出来，苍白衰老、带着一丝宋稷第一次在斯尔德教堂见到艾米丽夫人时的傲慢和孤独。
艾米丽夫人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水吞没了。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宋稷的脸颊，宋稷一口气没憋住。湖水从他的口鼻呛了进去，冰冷而苦涩，灌满了他的喉咙和肺。他的身体开始下沉，手臂失去了力量，十字架从手指间滑落。昏迷之前，宋稷看到一阵熟悉而又温暖的光芒，那光芒从水的上方倾泻而下，像是有人在水面之上点燃了一盏巨大的油灯，类似于圣安娜大教堂顶部的那种油灯。光芒是金色的，柔和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度。宋稷见过这道光，在艾米丽夫人家附近的森林里，在不念经文便能释放的圣光里。温暖的光芒穿透了湖水，穿透了黑影，穿透了他正在下沉的身体。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