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苏先生看着宋稷的脸上无声地流着泪,看着他的手指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克拉苏先生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宋稷指着自己的心口,疼得说不出来话。他的嘴唇在动,但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那种疼堵住了他的喉咙,堵住了他的声带,堵住了他所有用来表达痛苦的语言通道。他只能指着那个位置,心脏的位置,手指颤抖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梅莫里亚突然跪在地上,她的双手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几乎贴到了冰面上。她的表情开始扭曲,那张刚刚愈合了伤疤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完全变了形,五官挤在一起,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在遭受极大的痛苦,但那痛苦不是来自她自己的身体,她的伤口已经愈合,她的身上没有任何新的伤痕。那痛苦是从外面涌入的,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穿透了她的防御,直接攻击了她的神经系统。她尖叫着——“给我药!给我药!”那声音尖锐得划破了森林中短暂的宁静,惊起远处几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寒鸦。
奥蕾莉亚急匆匆地从口袋里翻出来一个棕色的瓶子。她的手在发抖,瓶子的盖子被她拧了好几下才拧开。她拧开瓶塞,将里面绿色的蚂蚁大小的药丸倒出来,几颗绿色的药丸落在她的掌心里,圆溜溜的,表面泛着一层暗淡的蜡质光泽。因为动作太过慌张,绿色的药丸撒了一些出来,它们从奥蕾莉亚的指缝间滑落,顺着结冰的地面四散滚落,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其中一颗滚到了克拉苏先生的脚下,那颗小小的绿色药丸在冰面上转了两圈,然后停在克拉苏先生那双沾满泥水和血迹的旧鞋子旁边。克拉苏先生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他伸出手,将那颗药丸捡了起来,攥在掌心里。
奥蕾莉亚将药丸喂进梅莫里亚的嘴中。梅莫里亚张开嘴,吞下那颗绿色的药丸,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药丸顺着食道滑了下去。克拉苏先生没有管那颗药丸,他将手放在宋稷的额头上,那只肥胖的、粗糙的、但温暖得像是炉火旁烤过的石头的手,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念诵咒语:“你从水中经过的时候,我必与你同在;你渡过江河的时候,水必不淹没你;你从火中行走的时候,必不会烧伤,火焰也不会在你身上烧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条温暖的毯子被轻轻盖在宋稷颤抖的肩膀上。
吃下绿色的药丸后,梅莫里亚的表情开始舒展。那张扭曲的脸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原样,紧咬的牙关松开了,发白的嘴唇恢复了血色,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呆滞,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一个从噩梦中被强行拉出来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奥蕾莉亚紧张地蹲在她身边,等她稍微恢复了一些,急切地问,“你不是能自我防御吗?为什么还是被其他人的感受入侵了?”梅莫里亚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她的目光缓慢地、像是穿过了一层浓雾一样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了正在痛苦中受折磨的宋稷身上。她抬起手指,指了指宋稷,“他的痛苦太过强烈!”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刚从一场高烧中退下来的人,“突破了我的自我防御,让我与他的痛苦产生了共感!”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掩饰的震惊。
梅莫里亚的能力,那种让她能够感知他人情绪、与他人产生情感共鸣的能力,一直以来都是她最可靠的武器和最坚固的盾牌。她可以用这种能力理解敌人的意图,可以用这种能力安抚同伴的恐惧。同时,她也建立了完善的自我防御,她可以关闭这种共感,让自己不被他人的情绪所侵入。但宋稷的痛苦穿透了那道防御,像是海啸冲破了堤坝,像是地震撕裂了地基,那种痛苦的强度超出了梅莫里亚的承受极限,直接击穿了她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她的神经系统被迫与宋稷的痛苦产生了共振。
梅莫里亚感受到了宋稷正在感受的一切,那种没有来由的、铺天盖地的、让人心脏碎裂的悲伤。而她差一点被那悲伤吞没!也许是克拉苏先生的咒语起了作用,宋稷渐渐地平静下来。他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按在胸口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不再是那种失控的、汹涌的流泪,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是终于哭累了的涓涓细流。他的眼神从混沌逐渐恢复清明,像是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境中被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
奥蕾莉亚走了过来,她蹲在宋稷面前,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那种端详不是一般人的打量,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超自然感知力的审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用一种普通人看不到的方式“观察”着宋稷脸上的某些东西。她指了指宋稷的脸,语气严肃地问,“你这里为什么会有魔鬼触碰过的痕迹?”宋稷有些迷茫地抬头,他想了想,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脸上为什么会有魔鬼的痕迹,在他的记忆中,怪蛇的黑血已经灼烧过他的脸,而那些痕迹在醒来之后已经消失。但现在奥蕾莉亚告诉他,有某种“魔鬼触碰过的痕迹”还留在他的脸上?
宋稷回答,“也许是我和高位魔鬼阿斯摩太战斗时留下来的?”奥蕾莉亚严肃地摇头,她的脸上没有困惑,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基于她自身能力的、不容反驳的判断。她说,“不是的,高位魔鬼阿斯摩太的灵光和这个魔鬼留下来的灵光不一样!这是另外一个魔鬼!”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在所有人的心中荡开了涟漪。另外一个魔鬼?不是阿斯摩太?那是谁?
这句话让宋稷更加迷茫,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清楚。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怪蛇的黑血、女郎的操控、克拉苏先生被利爪穿心,但没有任何一个画面能解释“另一个魔鬼”的触碰。梅莫里亚走了过来,她看了一眼宋稷的脸,虽然她不具备奥蕾莉亚那种感知灵光的能力,但她选择相信奥蕾莉亚的判断。她说,“算了,也许是高位魔鬼阿斯摩太的傀儡留下来的!”她在试图化解这个疑问,也许是因为宋稷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痛苦,不适合再被追问;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有答案,不如暂时搁置。
但奥蕾莉亚还是坚持,“不应该的,”她再次摇头,语气比刚才更加笃定,“只有他这里有那个魔鬼留下来的痕迹!”只有宋稷一个人有,克拉苏先生没有,梅莫里亚没有,布加雷没有,奥蕾莉亚自己也没有!在所有人当中,只有宋稷的脸上残留着“另一个魔鬼”的触碰痕迹。一直沉默的布加雷在一旁再次开口说,“我们不要纠结这些,马格努斯救了我们,他驱赶了高位魔鬼阿斯摩太,而且,我们也应该带着赛克斯图斯先生回教堂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果断,像是一个已经决定了接下来该做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