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从层层被子里扬起了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脑还在迟钝地传递信号。记忆好像出现了断层,斑斓的色彩犹如浪间的虹,画面颠倒摇晃又模糊。
那杯精酿大概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也许是加了足量的果味气泡和不知名烈性基酒,入口时无害的荔枝柑橘香气伪装成美好的糖衣炮弹,只为了适时的露出獠牙。
林遇真只觉得额角到后脑勺痛得仿佛针扎,他挣扎地直起身子,一阵晕眩袭来。这让他不得不重新跌回枕头上,用尽全身力气去抱住怀里的被子,却因为侧身而更加头晕目眩,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想找回远去的睡意,但是那睡意早就已经和岸边远去的飞鸥一起溜走了。
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刺眼的光让他没忍住抬起手,双眼只从缝隙中漏下的光去看那时间。
凌晨三点半。
相当尴尬的时间,不适合补觉也不适合起床。
这回他起身很缓慢,头晕的没方才那样严重了,但是他还是用了许久才重新找回身体的重心。
木门推开,木百叶飘了起来。
合上木门,木百叶起落的声音也消失。
这座房子也有些年头了,吊灯的玻璃已经泛黄,吊灯上是彩绘的花卉瓷贴,墙壁由石砖砌成,厚厚地把热气隔开。
房前屋后通透得很,穿堂风一阵阵地吹着纱帘。
纱帘也反射着月光的白,水母一样在窗边游动。
他扶着柚木扶手下楼,顺着旋转的楼梯一步步往下挪动步伐,宽敞的玻璃照出月亮的影子,又被脚步踩乱。
他原本只想去厨房找点水喝,但是当他路过一楼走廊时,脚步却顿住了。
一缕光从走廊尽头的书房里溢了出来,投在漆黑的夜里,好像一道笔直的箭头。
这么晚还没睡?
他试探着敲了敲门,门“嘎吱”一声开了。
房里亮着盏台灯,窗子没有关上,窗帘正顺着风跳舞。
钟烃换了身居家的衣服,亚麻衬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折了个随意的古巴领,手上拿着本翻开的法文诗集,烟灰缸里有一只掐灭的烟。
他见林遇真来敲门,微微转身,合上了书。
“怎么醒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聊聊昨晚的事?”
由于不清楚钟烃想聊的是那个吻还是那些试探,林遇真选择收回敲门的手。
他垂下眼,身上依旧留了道灼灼的目光:“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三年前我们该说的都说过了,现在聊这些不浪费时间?”
钟烃没接他这茬,反而是起身走到堂内。他按亮了这里的台灯,动作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杯子,又抓了几朵杭白菊扔进一直温着的水里。
“喝点水。”
“……我不渴。”
“嘴唇都起皮了。”钟烃没有纵容他的回避,坚持把那只杯子塞进他手中。
杯子很浅,周身是彩色的玻璃,很符合钟烃一贯的审美,也很像是威士忌杯被强行拉来装茶。
花瓣吸饱了水后在水中舒展成盛开的模样,一片淡黄在水中漾开。
有些怪模怪样的不伦不类。
“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喝完杯中的水,他开口,视线却被桌上摆着的一颗凤梨吸引。
那是一颗很奇怪的凤梨,表皮很粗糙,叶子带着热带水果特有的那种生命力,张牙舞爪立在金黄果肉上。
钟烃的眼神从叶子上移开,开口:“不早了,先休息吧。”
座钟走到了四点三个字,大海的颜色堇青,天那头开了一朵紫罗兰。
他的眼睛终于对上了林遇真。
那双原本淡色的唇还肿着,下唇上有一处小小的破皮,面色有些发白,大概是头还在痛,眉心一直蹙得很紧。
“等一下。”钟烃又在身旁的斗柜里翻了翻,拎出来一罐虎标万金油。
“先擦擦,明天早上还痛就买点药。”
林遇真这次没有拒绝,他接过那个小玻璃罐,薄荷脑的味道从手上淌了出来。
再次转醒时,已经是接近中午。
楼下的电视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不大不小,正适合下饭。
“昨夜盘后市场巨震,受机构报告影响,MTX盘后重挫14个点,创下近几年来最大单日跌幅……”
喝粥的勺子顿了一下。
虽然离职时那笔巨额股票还没有到归权期,但是听到前司倒霉倒也算一件喜事。
林遇真抬眼看向钟烃,钟烃正坐在对面神色如常的切水果。
水果刀正沿着凤梨的纹路精准切下,香甜的汁水从刀刃上滴到盘子上。
他若无其事的开口:“短期暴跌以后估计会有一个死猫跳窗口,到时候你可以把手上还有的期权卖一卖。”
林遇真横了他一眼,开口:“职业病又犯了?”
钟烃有些自得地笑笑:“都是老师教得好。”
“据分析师称,虽然新品发布会被寄予厚望,但市场仍对其实际落地能力存疑……”
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林遇真的思绪却被两人的手机震动同时打断。
屏幕亮起,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今年第11号台风将于13日至14日在我省沿海登陆……请有关地区群众密切关注台风动向,合理规划出行。]
[我市台风橙色预警生效中,自今日17时起,所有进出岛航班全线停航。]
林遇真转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