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飞机降落到海城机场时，天上的雾大得吓人。

林遇真还在睡觉。

他不喜欢乘飞机，更不喜欢动辄十几个小时的越洋航班。这趟从南加州飞夏城的航班他已经接近六年没有再坐过——

他现在在这里的原因，也只是他实在忍受不了那个眼中只有怎么把游戏卖个好价钱的自大狂。

于是他把老板炒了鱿鱼。

飞机还在滑行中，但是机舱内的乘客却一个个蓄势待发，他们一个个着急起身，争先恐后的把自己行李从架子上拿下来。

“不好意思？这个是你的行李吗？”

林遇真不耐烦地睁开眼，他从毛毯中直起身子，揉了揉眼。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表情很臭，一双眼犹似笼在雾中。

身前那人手上拿着个印着学校logo的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本书，他斜了斜袋子，似乎想要展示更多的内容，没想到那书却开始了自由落体——

一双手伸了出来，羊绒外套的袖口顺着光洁的手臂滑到手肘处，手腕露了出来，上面还带着串红珊瑚念珠。

林遇真说：“是我的，谢谢。”

书的首页微微蹭开，上面密密麻麻的是几何图案，空白处画了几个对数螺旋，其中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林遇真的余光从那上面移开，把书又放回了袋子。

他随手拿出一直响铃振动不止的手机，打开微信，手机屏幕已经被红点塞满，下滑屏幕，一封封邮件催命一样占满了通知栏。

他瞥了一眼新闻推送，加粗的标题上写的是：团队主创意外离职，世境娱乐何去何从？

林遇真按着因为连日失眠而有些酸痛的额角，手在帆布袋里翻找了一番，终于摸索着带上了眼镜。

世界逐渐变得清晰，他点开邮件，连着好几条都是前领导发来的。

[我想我们还可以再谈谈待遇问题，可以先把你的离职定性为因为身体原因的医疗休假吗？]

……这人是不认识英文吗？看到这些消息还不如眼瞎了。

林遇真冷笑了一下，写下几个单词又删去，最后还是抄送了一遍之前已经发过一遍的辞呈，只是在最后加上了几个写出来会被屏蔽的大写英文。

春日的海岛，天空变脸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他数着水珠一颗颗落下，直到周身的乘客已经收拾好东西，开始在走廊上等待下机才回过神来。

下了飞机，走出海关通道，四周熟悉的母语给他带来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他一边朝着托运行李提取处走，一边把旧电话卡掏出来换上，又把以前用过的APP一个个下了回来。

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斟酌了一下接通。

"回国的感觉如何？"活泼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江江？"林遇真皱眉，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江全名江海圆。

两人从小在某东方课外班相识，起初林遇真认真上课的时候江海圆在玩游戏，后来林遇真写特快专递的时候江海圆在看小说，最后林遇真连跳五级考上大学的时候，恰逢江海圆小中考。

江海圆不走寻常路的成为了一名艺术家，具体类别林遇真有点忘了，好像是搞新地形还是什么……听起来没有辜负他学的地理……

他平时不太喜欢给电话设置备注，这才没有第一时间辨认出人来。

"你是已经离职了吗？我听人说你股票都没要？！我早说了那里不适合你！”

林遇真前司是一家业内著名的游戏公司，在他毕业那年靠画饼骗了一堆大学生，其中也包括刚博士毕业急找工作的林遇真。

林遇真以前从来没想在这行业找工作，去这……单纯是脑子一时发昏，着急想续签证。

入职以后，他试水参与了几款小成本的项目，没想到发售反响还不错。

正当他以为自己能这么干一辈子时，这公司火速被收购了。

林遇真说："没那么夸张，只是想休息休息。顺便找一下新作灵感。"

"谁知道你当初去那里是为了什么人？现在离职了正好，要不出去玩玩找找灵感？"电话那头的人一讲起来就没完了。

林遇真敷衍地应着，手却鬼使神差地打开新下的地图软件，随便划了几下确认定位正确，手指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试探性地掠过经纬线，点击了地图左上角的一个小点。

跨越天山山脉和无数大江大河，那是5712公里外的帕米尔高原，开车需要62小时43分钟，最近的路封路不可走，最靠右的那一栏写着非常荒谬的顺风车三个字。

谁会接一单横跨整个地图的顺风车？

他点开那一栏，想看看到底什么大冤种能够顺路成这样。

身后有人推搡着行李车，一不小心撞到了他身上来，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扶住了身旁的柱子，随后又缓缓站直身体。

手上的行李被撞了一地，几个乐高一样的积木倒了出来。

“不好意思啊！小孩子喜欢玩闹了一点……”家长连连道歉。

林遇真稍微平静了一下因为快速位移而晕眩的前庭神经，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血糖好像有点低了，可能是因为今天的飞机餐不太合口味，他没吃多少。

他看着好像要哭出声的小朋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积木拼成的小蝴蝶。

林遇真从包里掏出台游戏机，示意小孩来看。

屏幕上的图样是彩绘的飞天，鲜花和祥云缓缓移动着，一个小人在云彩中若隐若现。

小朋友看着液晶屏，眼中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