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的侧头,一道劲风擦着我的耳廓掠过,削落我一缕发梢。
台下有人惊呼。
我转身又是一拳,他却又不见了,这一次出现在我身侧偏后的位置,一掌拍向我肋下。
我侧身让过,拳风扫过去,我躲闪不及被蹭到一下,踉跄下稳住身形。
他始终没有与我正面交手,每一次都在我出拳的瞬间掠开,然后从我视线的死角袭来。他的身法太快,快到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移动轨迹,只能凭着本能躲闪。那些掌风并不凌厉,每一击都只是在我身上轻轻擦过,但积少成多,肩上、腰侧、手臂、后背开始隐隐作痛。
台下已经没有人出声了。
我的灵力还在往外涌但速度越来越慢。他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每一次都在我以为要击中他的时候从指缝间溜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左手五指微微张开,体内灵力顺着经脉涌向掌心,准备卷起一道飓风将他逼退。
风是我天生就会的东西,比拳头顺手得多,只是一直不敢用,怕被人看出来路。
但就在灵力即将涌出的那一瞬,我忽然收住了手。
他一直在等我出招,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我若用风,他定然也早有准备。
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三丈外,看着我。
“你的灵力很强。”他说,“但你打不中我。”
他说的是对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点灵力聚在心口。他看见我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下一瞬,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暗紫色的闪电,直取我身前。我没有躲,也躲不开。
就在他的掌风触及我衣襟的刹那,我化作一道流光,从他身侧掠过,落在他身后三丈处。
羽化流光。
灵力在那一瞬间几乎抽空,双腿发软,但我不能停。我抬起手,用最后那点残存的灵力催动了镜花水月。
他转身追来,然后猛地停住。
因为他面前,站着另一个我。
一模一样,连衣裳上的血迹都分毫不差。那个我正抬起手,一拳轰向他的面门。
他侧身让过,一掌拍向那个我的肋下——
掌风穿透幻象,打在了空处。
他愣住了,就那么一瞬间的怔忪,身形因惯性向前冲去。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收不住势,一脚踩空,整个人直接扑出了擂台。
台下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随即猛的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闹哄哄的开始讨论起刚才的对局。
他落在擂台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冲出来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台上的我。
沉默。
“有意思。”他眼神里有几分欣赏,“那幻象,怎么做到的?”
我喘着气,手臂还在抖,灵力耗空的感觉让脑子有点发懵,听他这么一问倒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若告诉你了我下次用什么。”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答,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走回看台坐下,灵力几乎耗空,手臂抖得厉害。
贺时衍将纱布递过来,目光在我伤口上停了一瞬,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姐姐……你痛么?”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贺云帆已经像见了鬼似的瞪大眼睛,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你……你叫她什么?!”
沈渡面无表情地按住他,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贺时衍没理他,只是垂着眼继续给我递纱布,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我用纱布边缠着手臂边哄着贺时衍——不知为何明明受伤的是我却要安慰他。
脑子里却想着晏寻那门诡异的身法,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在想刚才那个人?”贺时衍忽然问。
这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将手边的水囊递过来。我接过喝了一口,余光瞥见贺云帆还在用那种见鬼的眼神偷偷打量我们俩,被沈渡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老实转回头去看比赛。
周围依然有许多关于上场对局的零星的议论。
大抵是贺时衍那副表情实在令人不忍,我忍不住开口说出心中疑虑:“都说影月崖的人极少露面,宗门建在绝壁之上,常年隐于云雾,外人连找都找不到。这门派更是从不参与修仙界的事,出现在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洗髓丹或那秘境资格么?”
贺时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影月崖确实神秘,”他缓缓道,“几年前我随师父游历时,恰巧与影月崖的弟子交过手,那身法招式与我母亲身边的暗卫十分相似……”
听到这我顿时明白了为何看他招式眼熟。
“这两年我在皇城里,早有猜测皇室很多影卫都是影月阁的人。这次派人出来……”贺时衍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渐散的人群上,“只怕是太师府最近动作太大,连上面也坐不住了。”
夕阳沉入山脊,演武场看台上的人逐渐散去。
人群终于散尽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演武场笼进一片沉沉的灰蓝里。贺云帆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被沈渡按住后总算安静了些,我们四个人顺着人流往客院的方向去,脚步声混在渐渐稀疏的嘈杂里,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石径拐角处,我突然感到一阵似被危险盯上的心悸。
我下意识抬头向那边看去,可还没来得及看清的那道注视的来源,贺时衍却已瞬间起身闪现至我身前,把我挡在身后。
他站得不是很稳,背脊却挺得很直,月光刚从云层后漏出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本就苍白的肤色照得更加透明。
前方不远处的廊下,明真负剑而立,也不知等了多久。
他看着贺时衍这个动作,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如此维护,看来你也知道你后面是个什么东西,贺时衍。”
贺时衍没有退开,只温声问好:“明真师兄。”
明真没有再看他,而是把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依旧如刺,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我不知你们这次为何而来,但今年的秘境,就别进了。”
我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明真只淡淡扫了我们一眼,转身便走,丢下一句:“言尽于此。”
廊下只余月光,贺时衍垂眸思考半晌,突然道:“今年秘境我们不进去了。”
我一愣:“怎么连你也——”
“明真精于演卦,他既然开了口,恐怕是卦象有异。”他抬眼看我,那双幽黑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静,轻声道,“我知道你想替我治腿,但续骨草可以另寻,不必赌这一回。”
我摇了摇头:“可你也说过,那恶诅不知何时就会发作,续骨草是眼下能找到的唯一法子。若错过这回秘境,下次再有机会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再说我们来都来了,总不能因为一卦就掉头回去。进了秘境,小心便是。”
贺时衍望着我,沉默了片刻。月光映在他苍白漂亮的眉眼上,显得十分柔和。良久,他垂下眼,像是妥协。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