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寻芳阁那间厢房里,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目如死水,过分漂亮的脸蛋苍白虚弱。明明命运待他如此不公,他却还硬撑着不低头——从头到脚都在往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戳,让人不忍心转身走。
想到这,我又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容貌昳丽,眉眼清隽,正望着前方的石阶,侧脸被云雾浸得有些模糊,是那种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漂亮。
我就是被他这张脸激起了保护欲——好一朵美惨强小白花。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
“怎么了?”贺时衍忽然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看向前方的石阶。
走出去十几步,贺时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其实你不必这样。我应付得来。”
“我知道。”我说,“但我看不得他们这样欺负你。”
他没说话,耳朵又红了。
石阶在脚下延伸,一级一级往上,没入云雾深处。
我盯着前方的路,忽然又想起他刚才怼那弟子的样子——明明坐在轮椅上,明明被那么多人盯着看,明明那些话句句都往他痛处戳,他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不卑不亢地回过去。
我好像不只是因为脸才帮他的。
玄真宗给安排的客院偏僻,靠近后山。推开窗能望见远处的主峰,灯火隐约,云雾缭绕。
白日里用灵力托着四人上山,消耗比预想的大。身子有些乏,靠在窗边看了会儿月亮,不知何时困意涌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后我做梦了。
梦中是天枢宫的偏殿的院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仙君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卷书。我在他对面,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描他写的字。
“不对。”他说。
仙君倾身过来,握着我的手,带我又写了一遍。他的手指很凉,可我莫名觉得从相触的地方传来一股热意。
那是化形后的第三年。自化形后玉引仙君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教我如何引导体内的灵力,如何让它托起一物,如何让它流遍周身护住心脉。
那天习字后我开始学习法术。
学的第一个法术是“羽化流光”——逃跑用的。鸾鸟本就轻灵善飞,不擅搏杀,逃生是刻在血脉里的天赋,比任何法术都易觉醒。
“又在神游。”
玉引食指轻轻点在我眼帘上,带着笑。
“闭上眼,感受体内灵力流转。”
他教我如何将灵力汇聚于心口,再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爆发并裹住全身,然后——化成光。
我摔了数次,终于稳稳地落在院子另一头。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处,目光中带上些赞赏之意。
“不错。”他说,“此招灵力越足跑得越远。但灵力耗空时最危险,非必要不用。”
第二个法术是“镜花水月”。
“这一门,青鸾一族最擅长。”他说。
我问他为什么。
“鸾鸟栖于镜潭,饮影而鸣。”他缓缓道,“鸾见水中影,以为同类,悲鸣不止。世人以此为痴,殊不知以影为真,本就是鸾的天性。”
“你身为鸾鸟一族,天生能分辨虚实,也能化虚为实。”
他让我试着化出一物。
我闭上眼,想着园子里的仙果,想着他案头的香炉,想着窗外的云海。灵力从指尖漫出来,虚虚地凝在那里,突然间,灵力忽然像被什么牵动了,有什么东西从虚无里慢慢现出来。我睁开眼,低头看去——
是一朵花。
花瓣是极艳的红,边缘蜷曲如丝,细长而妖冶。这是我幻化出的第一个东西。
我抬头看仙君。
他正低头看着那朵花,阳光落在他眉眼上,柔和得像春日初融的雪。
那一瞬间我不知在想什么,只觉得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从没见过这种花。但实在好看得很。话本里都是如此写的——花当送美人。
于是我把花递给他。
且这么想着,不知为何竟说出口:“——花当送美人。”
话说出来才意识到这有多冒犯。我正紧张着会不会被责骂,谁知他只是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见他没生气,我大着胆子问:“这是什么花?我怎么从未见过?”
“曼珠沙华。”他说,“生于幽冥,长于奈河,乃轮回之引,彼岸之证。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两相错,永世不得逢。”
冥界?奈河?
我愣住了。
我怎么会变出这个?
“我没见过。”我说,“怎么会……”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也许你命中与它有缘。”他说。
我听不懂。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又猛地一跳,思绪也有些乱了。
我如今随仙君在仙界,也许以后还会去神界。与这冥界的不详之花有缘,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想再问,他却没有多说,只将花收进袖中。
……
醒来时,月光还照在窗前。
我靠在榻上,盯着那滩落在地上的树影,发了一会儿呆。
很久没梦见他了。
那朵花,不知道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