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那次大会之前就被种下,那下毒的人——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在他身边。
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一瞬间他看上去有些难过。
“如果我能突破呢?”他忽然问。
“筑基之后,经脉重塑。”他缓缓道,“那些旧伤,会一并洗去。只要此后小心控制灵力……”
我思考片刻,赞同道:“炼精化气,重新淬养经脉。如果能迈过那道坎,也许——”
我说:“值得一试。”
他说:“如果我撑不住,就叫我停下。”
我点了点头。
他盘腿坐在软榻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睛,灵力从他体内缓缓溢出。
我开启灵视,死死盯着那些经脉。
淡金色的灵力雾气般涌向那些破碎的河床。那些黑点开始蠕动,开始苏醒,朝雾气涌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
雾气继续向前,绕过那些黑点,流过那些裂痕。每一处裂痕被雾气冲刷的时候,都会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修复它们。但那些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向那些破碎的经脉汇聚。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那些雾气开始变淡,他的灵力不够了。
那些黑点像是嗅到了猎物的虚弱,涌来的速度陡然加快。它们扑向那些残存的雾气,吞噬、撕咬、占领。那些刚刚被冲刷过的裂痕再次被黑点填满,比之前更深更密。
他的身体开始颤,薄唇紧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些经脉里的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快要溢出来了。
快要发作了。
我见过他发作的样子。不想再见一次。
灵力从我体内涌出,顺着那些破碎的经脉流淌下去,与贺时衍的灵力混杂在一起,一起冲刷那些裂痕,一起驱散那些黑点。
那些黑点顿了顿,像是遇到了什么它们不认识的东西。它们迟疑着,试探着,没有立刻涌上来。
随着我的灵力继续向前,带着他略显孱弱的灵力流过每一条经脉,每一处裂痕。那些破碎的经脉像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等来一场春汛,在我灵力的裹挟下,他体内的灵气开始自发流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
忽然间,他周身一震。
那些蛰伏的黑点像是被什么惊动,躁动了一瞬,又被他暴涨的灵力狠狠压了回去。我感觉到他体内某处壁垒轰然破碎——紧接着,灵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地灌入他体内,冲刷着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
我睁开眼,见他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原本孱弱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已是成功筑基了。
他睁开眼睛,眸光清亮,隐隐透着几分从前没有的、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神采。
我也收回了手。我不擅长灵力的精准控制,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多久?”贺时衍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一炷香。”我说,“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就需暂缓调息。超过这个时限,”我顿了顿,“会发作的比之前更严重。”
他点了点头,试着运转心法,沉寂许久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异彩。
他周身猛的气流一震,衣玦翻飞,抬起手,对着远处的崖壁甩出一道气流。
那气流起初只是一道看不见的刃,但飞出三丈后开始卷起地上的落叶,卷起细碎的石子,裹挟着山风,越滚越大,越转越快,最后竟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小型飓风,呼啸着撞向对面的崖壁。
“轰隆——”
巨响在山谷间回荡,碎石滚滚而下,又被护山大阵泛起的金光瞬间修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贺时衍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用力到细白手腕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抬头看着我似乎正想说什么。
我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真棒。”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语气怎么像在哄小孩?
也不知这句话触着他哪根神经,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泪突然扑簌扑簌就掉下来了。
这孩子也不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掉,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湿漉漉的像一只……小兔子。
这也太可爱了。
但见人哭了我属实有点慌,想着是否是哪句话说错了,手忙脚乱开始翻储物袋。
“哎,你别哭啊……”
先掏出一条手帕,塞进他手里。他接住了攥的紧紧的,眼泪却又掉了几滴。
我实在不会哄孩子,只好一个接一个往外掏,灵果,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可不知怎的他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最终我把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摸出一个小玉瓶。里面装着玉引当年塞给我的灵药,说是增进修为的,我不爱吃便一直扔在角落。
“这个……”我递过去,“虽然不好吃,但挺有用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又抬起头看我。眼眶还红着,却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然后他把那堆东西推回来,只留下手帕,擦了擦脸,把手帕叠好,捏在手心里。
“谢谢姐姐。”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忍住,又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哭够了?”
他愣了一下,别过脸去。
“……没有。”
我笑了一声。
他也不说话了,就那么别着脸,耳朵尖红成一片。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红得藏都藏不住。
我们回到马车。
贺云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大概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兴奋却又不敢说话,只瞪大眼睛盯着我们。
沈渡说:“恭喜。”
我想起刚才翻出来的那些灵药,从储物袋里拿出几瓶,放在桌上。
“这些你们也服下。”我说,“如果资质够,或许能激发出灵气。”我顿了顿,“激发不出也没关系,接下来的比赛我来想办法。”
贺云帆却终于憋不住了,小声问:“你的意思是说吃了这个……我说不定也能修炼?”
“只是有可能。”
贺二少激动的一把抓起一个瓶子,立刻吞下了,开始在贺时衍的指导下试图感受真气流转。沈渡也忙道谢后服下闭目调息。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暮色正在下沉。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堆在那里。
贺时衍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睫毛偶尔颤一下。手心里的手帕露出一角,被他捏着,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