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感叹太师府实在富有,就见正屋忽有人影晃动,于是落在那窗外的横梁上,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何长史。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倨傲,但此刻那倨傲里多了几分畏惧。另一人背对着窗户。看不见脸,只看见一袭黛色衣袍,身形修长。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骨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何长史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裘先生,太师那边问起,那批材料什么时候送到?”
那人开口了。
声音温和,慢条斯理,却让人听着脊背发凉:“急什么。地下的东西还没养熟,送来了也是浪费。”
何长史赔笑:“是是是,先生说得是。”
那人顿了顿,又问:“上次庙里闯进去的那几只老鼠,查到了吗?”
何长史脸色一僵:“还、还没有……”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折扇在手心敲了敲,清脆两声。
“废物。”
就两个字。何长史的额头已经沁出汗来。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人站起身,往窗边走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藏身的地方,就在窗外的横梁上。只要他推开窗往外看一眼——
他在窗前停下,伸手,推开了窗。
月光落在他身上——他竟戴着面具。
青铜色的半面,只遮住眉眼,露出下半张脸。那嘴唇薄而淡,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他走回去我才敢放松下来。
我在屋顶上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那人终于从偏院出来,我又悄悄跟上去。
他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进了后花园。
太师府的后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月色下影影绰绰,十分雅致。若没有那些诡异黑雾,倒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他走到一座假山前停下,抬手按在某块石头上,假山就无声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
入口处涌出一股风。阴冷,带着腥甜的气息,和太师庙地下的一模一样,但浓烈十倍不止。
他走进去后假山才又恢复原状。
我想跟上去,刚一靠近,灵力就猛地一震——
有禁制。
专门针对妖物和修士的禁制,强行闯入,立刻会被发现。
我退到远处的另一座假山顶上,将灵力沉入眼底,往地下看去。
土地一层一层被穿透。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我看见一个巨大的比太师庙下更大的空洞。
空洞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形。他们被悬在半空,身上缠满了那种灰白色的丝,像无数只蚕蛹。那些丝从他们身体里长出来,往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那些“蛹”在微微颤动似在呼吸,那些丝像血管般一下一下地搏动。
无数颗心跳混在一起,嘈杂闷声中,我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寒意。
我猛地回头。
假山边,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他站在月光下,微微仰着头,望着我藏身的方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夜色,隔着那半张青铜面具——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朝我藏身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座假山顶上飞起来的。只记得回过神时,已经冲出太师府的范围,夜风在耳边呼啸,心跳震得胸腔发疼。
回到贺府时,贺时衍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出神。他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我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看见了什么?”
我坐下,把太师府里的一切告诉他。
“那应该是裘先生。”他说,“太师府幕僚,传闻心狠手辣,但极少露面。没想到他戴着面具。”
“你见过他?”
他说:“没人见过他的脸。”
我顿了顿,说起地下那个空洞。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形,那个搏动的、活物的心跳。
“竟然还有一个。”我再回想依然感到害怕,“这京城中他们究竟养了多少这种怪物?又是要做什么?”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光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他忽然说:
“我小时候,随师父去后山采药。路过一处山谷,看见树上结着一个巨大的茧,里面隐约可见有动物在挣扎。”
“师父说那是一种大型魔蛛在捕猎,它们会把猎物用丝裹起来,吊在树上,等猎物活着腐烂,再慢慢吸食。”
“我那时候害怕,不敢多看。师父觉得有趣,故意吓唬我,说这还不算什么。他年轻时见过更可怕的,有人把这种法子用在人身上。”
我愣住了。
“他说那是在造神。”
“造神?”
“那时候我不懂,也没细问,只觉得恶心。后来再问他,他便不肯多说了。只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差点酿成大祸,后来被几大宗门联手压下去。从那以后,就成了禁术,知情人大多圆寂,尚存于世的也讳莫如深无人再提。”
他看向我。
“太师府底下那个东西,和太师庙地下的,应该是同一类。但那边是‘养’,这边是……”
他没说完,我却明白了。
这边是主炉。
我看着他,问:“你师父……还活着吗?”
“……不知道。”贺时衍垂下眼,轻声道,“我离开时他伤重闭关,这些年都没有消息……但我想,有些事,他应该知道。”
窗外,月亮正在往下沉。天边泛起一层灰白,是快要亮了。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说:“我想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