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规律?”
“死的都是男人,二十到四十岁,身强体壮,无甚大病。且生前——”他顿了顿,斟酌道,“人皆有所求,但这些人却不是寻常的‘有所求’,而是烧干了心血的执念,直至灯枯油尽。”
我没听明白。
他翻开卷宗,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第一个死的是个商人。为争一桩买卖着了魔,数月后家中走水,万贯家财一夜烧尽,邻居说见他日日待在满目疮痍的库房,对着一地焦炭反复清点。再后来一夜之间白了头,人也不见了。”
“第二个死的是个银匠,被人骗光积蓄,债台高筑,妻离子散。尸体被发现在城外破庙里,皮囊尽缩,面若耄耋,早已腐烂多时。手里还死死攥着块碎银,皮肉都长合了。”
“第三个死的是个浪荡子。他爱上了兄长的妾室,趁兄长醉酒将人推下井。后来那小妾疯了,他也把自己关在屋里,夜夜对着墙说话,墙上刻满那女人的名字。怨憎会,恨的是自己。”
“更多的不是死了,是没了。”
“没了?”
“失踪。”他说,“最先发现的那几个,尸身还在。后来报的,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又翻过一页指给我看,“这些都是生前被七情八苦熬着的人,后来一夜白头,突然失踪的。”
他合上卷宗,抬眼看我。
“像是有什么东西,专挑这种已经把自己熬干了的人,等他们熬到灯枯油尽的那一刻,把最后一缕魂也抽走。”
“那这案子怎么查?”我问,“京城里这样的人,总不能一个一个盯着。”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卷宗出神。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他眉眼某些时刻看着倒有几分熟悉之感。
像谁呢?我却一时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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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老管家来添了两次灯油。
贺时衍还在翻那些卷宗,一页一页看得很慢。我趴在桌上,看着他翻书,越看越困。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他开口。
“明天,我们去京郊。”
我抬头:“去京郊做什么?”
“这些人的住处,都在城东。”他指着卷宗上的记录,“最远的一个,住在城东三十里外的镇上。他们死之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我。
“京郊的太师庙。”
我愣了一下:“太师庙?那个太仓神?”
“嗯。”他点头,“太师这几年在京城大兴土木,修了很多庙。但这一座,是最早的。据说太师本人,每年都会去那里祭拜。”
我挠了挠头:“那我们去那儿做什么?”
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幽黑,轻笑一声:“看看那庙里,到底供的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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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燃尽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贺时衍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我趴在桌上,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那张脸漂亮得不像话,睫毛比小姑娘还长,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我忽然又想起那个念头。
他眉眼间偶尔会让我有些熟悉之感,我却很确定没见过他。
算了,不想了。我闭上眼睛正准备睡过去,就在此时,安静的房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我猛地睁开眼,就见贺时衍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吓人。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攥着被褥的手指骨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
“贺时衍?”
他没应。
他睁开眼看着我,幽黑漂亮的目中划过一瞬的隐忍与难堪,漂亮的眼睛失了光彩,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
“……出去。”
我自是不可能这时候丢下他,忙跳起来,跑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我看向他的腿,就见浅色被褥上已洇开一小片暗色。他的腿上那些皮肉正在裂开,一只只黑色的虫子又开始疯狂从裂口里往外钻。它们爬出来,抖动着翅膀,试图飞起来。
他长睫低垂,嘴唇苍白如纸。
然后他又抬起头。
不知怎的,我竟在这时想到了仙君。
仙君的眼睛像初春仍冰封的湖水,清冷平静,隔着很远的距离望过来,底下还是源源活水,只待一场春风。他看我时,那冰面就化了。
而贺时衍的眼睛,像一口枯竭的泥潭。有太多东西沉在底下,伴着淤泥腐叶混在一起,搅成一潭浑水。你看着那潭水,你知道底下有东西,可你看不清是什么。你也不想看清。因为那里面全是脏的。
他自己也觉得脏。
所以他看了我一眼,就移开了。
他低下头,把手伸向那些还在爬动的虫子,一个一个把它们捏死,捏得溅起黑色的残渣。我看着他的侧脸,愣了一瞬,立刻扑过去,用灵力替他绞杀那些虫子。但实在难以控制不伤到他,最后也上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终于归于平息。
我抬起头,看见贺时衍在看着我。月光把他照得很苍白。
他的眼睛幽黑而空洞,里面有不甘与自厌,有惨白的月光,还有我的影子。
他长睫轻颤,我好像看见他睫上一抹水光,他就别开了头,于是也无从验证是否看花眼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