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石头只是石头,依旧静默无声。
“哎,你只是块石头,我问你这个做什么。”我叹气,过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我也只是条河。”
那天我又随流水至人间,在水波荡漾中起伏,望着人间灯火、天边云烟,头一次生出了几分不合身份的情愫。
我本以为修出神智,获得新生,且有了这无尽寿命,该是上天恩赐,神明眷顾,让我远离生死轮回之苦、七情六欲之痛,可如今才恍然窥探道一丝一毫真实——比起恩赐,不若说是惩罚。
懂得爱之前,那是无穷无尽的生命,对俗世动情后,便是永生永世的孤独。
这亦是一种煎熬。
奈何水骤然翻起波澜,搅乱静谧夜色,打碎河面上皎洁明月光。
我似听见天边梵音乍响,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河水遂又平息,可那声音也远去了。
——那大概,是我最接近真实的一次。
我试图寻觅梵音来处,却终寻不得,它如来时一般缥缈远去了,退居沉沉暮霭之中,隐匿云间苍茫年月。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注定是个身处局外的说书人,说着别人的故事,流尽自己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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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良池在那场斗诗宴上一举扬名。之后又不负众望,在会试中脱颖而出考入殿试。
平庸者大多相似,而多才之人则各有各的惊艳之处,纵使君王也难以决断。
魏良池虽未得了状元,但也颇得帝王青眼。巍峨殿堂上皇上端坐,大笔一挥:“这魏闫礼的儿子,倒是颇有几分当年他的风采,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也生的俊俏……依朕看,择日进士杏园初宴,你便做个‘探花郎’罢。”
公主与探花郎大婚之日,良辰美景,花烛红妆。大红轿子后面一溜儿的嫁妆,端的是皇家气派、浩浩荡荡。十里红妆,也不过如此。
魏良池穿着喜服,负手静立于殿堂上。他身姿如玉,面若冠玉,那一身红衣衬得他愈发俊朗,像是画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听闻落轿声,他缓缓回首,只见尚秋棠身着红绸云裳,头顶凤冠珠帘,平添几分柔和艳色,在喜娘搀扶下举步跨过朱红马鞍,落足于红毡缓缓走来。
可谓宾主尽欢。
我趴在三生石上,托腮看着,轻笑出声,却不知自己到底在笑些什么。
倘若我也有心脏,恐怕这时已经痛到死去活来,一头跳了这奈河了罢。
“啊呀!”
我突然听闻一声惊叫,循声望去,是那画皮鬼又来照镜子了。
她那僵硬面庞不自然的皱了皱,厌恶道:“……这奈河水,怎么一日比一日浊臭了呢?真是奇也怪哉。”
我一怔,缓缓看向自己的水面。原本清冽见底的奈河水,如今竟变得浑浊腥臭,那颜色污浊,像是灰褐,又像有几分诡异的红,看上去十分恶心。
画皮鬼后退一步,唯恐溅起的河水沾染了她的罗裙似的,转身快步走了。
后来,再也没有人敢靠近奈河半步。
只有那些每日跳河寻短见的悲怨之人,带着满心的怨恨痴嗔,投入这奈河之中。落下时水花四溅,随即一切归于平静。那河水翻涌几下,便将他们吞没。顷刻血肉化尽,连骨头也不曾留下。
而那些万般痴念,更是随流水而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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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河的水一天比一天浑浊腥臭。
我也是偶然才得知,自己竟得了个“凶河”的名号,在那说书人口中,奈河其水皆血,腥秽不可近。
又过了很久,久到石头也有了灵智。
当时我正在发呆,石头突然说话委实吓了我一跳。
我问它:“你以前也是人么?”
石头道:“非也,我只是一块石头。”
我突然觉得就这么坐石头上面不太好,连忙跳下来。
“无碍,早习惯了。”石头说,“一旦习惯,什么都不是事儿。”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就像你,原本是人,如今成了条河,虽开了灵智,到底也是个死物。当你习以为常,这几百上千年,也就这么过来了。”
我也是这时才恍然想起,自己原本也是个人的。
前尘往事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我只记得自己跳了河,却忘了为什么跳河。大约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遭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可如今想来,那些都不重要了。
“那也变不回去了,”我嘻嘻的笑了,摘了一朵花送给小石头,“石头,我无聊,我无事可做,再给我看看人间吧。”
石头问:“你想看什么?”
“魏良池。”
可石头没有给我看大傻子,它向我展现了人间百态,三月桃花盛开,四月莺飞草长,五月百鸟朝凤。山林间晨钟暮鼓,春露秋霜,有俊俏和尚皈依佛法,终其一生负了那流水桃花,还有偏居一隅的落魄书生卖画为风尘女子书生赎身。我看见隐士剑客避世独居、多情浪子滚滚红尘、将军折剑以血祭轩辕……
人间,并非一人之间。普天之下万千生灵,他们皆有求不得、放不下、忘不掉。
石头说:“那山川河流、草木顽石皆有灵,却都待众生平等。你看春雨可曾为一人停息?生老病死也没对谁格外仁慈,你呢?”
我愣住,石头却没有再说话。
那天我坐在河畔,看着奈河水静静流淌。河水浑浊腥臭,早已不记得自己原本是什么颜色。
那瞬间耳畔似有梵音袅袅,我仿佛又窥见了真实。
——可那真实太远,我听不清。
“……再让我看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