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央站着大大小小有十几个孩子，最小的看起来和裴送青差不多大，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穿着深色的衣服，有的靠墙站着，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在来回踱步。

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潘继身上，落在他身后的山兢之身上，落在常明怀里抱着的裴送青身上，并且很快又发现，潘继旁边还跟着一个孩子——一个浑身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的女孩。

那些孩子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忌惮，有轻蔑，唯独没有欢迎。

潘继径直穿过院子，走进正对门的那间屋子。

常明抱着裴送青跟在他后面，山兢之走在最后面，辜月走在山兢之前面，她穿着一双鞋底很薄的布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正屋比院子更亮，红木家具擦得锃亮，供桌上摆着一尊铜炉，炉里焚着香，烟气细细的，从炉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灯下扭动。

墙上挂着一幅字，笔锋很重，墨色很深，写的是两句古语：“形神俱妙，与道合真。”

旁边还题着一行小字，讲的是爽灵一脉驯养、锤炼魂魄，使灵台清明，直至与肉身合一、与天地同游的道理。

潘继走进去，他站在屋子中央等着。

过了一会儿，里屋的门帘动了，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骨节分明，那手把门帘撩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个女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眼睛下面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衫，料子挺括，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下身穿着一条同色的长裤，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干干净净，一点灰都不沾。

“云清。”潘继开口了。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山兢之和常明脸上，最后落在辜月身上。

她在辜月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看了几秒。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女人开口问道。

潘继点了点头：“你看看这孩子。”

顾云清坐在凳子上，潘继领着辜月走到她面前，轻轻按了一下辜月的肩膀，示意她站好。

顾云清拉过辜月的手，翻过来，掌面朝上。

她的手指顺着辜月的骨节一节一节地摸下去，从指尖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小臂。

骨龄是对的，根骨比她想的还要好，那个小小的清微观倒是没白养她几年。

她又抬起辜月的下巴，看了看她的面相，眉骨，颧骨，下颌线，每一处都像是用刀子削出来的，棱角分明，但又不过分锋利。

顾云清低头去看她掌心的纹路，手掌摊开，纹路很乱，但生命线那一根却出奇地深，深得像刻上去的。

“是个好苗子。”她微微挑眉，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她抬起头，看着潘继，目光从潘继脸上移到山兢之和常明脸上。

顾云清又低下头，捏着辜月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翻看，又抬起她的手臂，挽起袖子，看了看她小臂内侧的皮肤，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又把辜月转过去，摸了摸她的肩胛骨，按了按她的脊椎，从颈椎一直按到尾椎，一节一节地按，动作很熟练。

辜月全程站着没有动，顾云清低头看她的手臂，她也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顾云清摸她的肩胛骨，她也微微侧头，像在看顾云清的手指落在哪里，看完了，又把头转回去。

她抬起眼，发现顾云清正在盯着她，辜月也看着她。

顾云清和那双眼对视了三秒，收回手，垂在身侧，她看着潘继，加深了嘴角那抹弧度。

三人都看着她，等她说出最后那句定音的话。

顾云清没有急着开口，她从辜月脸上移开目光，终于落在常明肩上的裴送青身上。

“小的也来了？”她的语气不轻不重。

“带来了。”常明笑呵呵的，“姐姐在哪，弟弟就在哪，分不开的。”

顾云清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到供桌前，从桌上拿起一本簿册，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她看着潘继：“明天开始。老规矩，先进去走一圈，走不出来的，送回去。”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辜月，“走出来的，再看。”

潘继点了点头。

顾云清又转过来看着裴召歆，伸手替她把被风吹到脸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辜月看着她：“裴召歆。”

顾云清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裴召歆脸上停了一瞬。

“这里的孩子，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记住了。”

她走进里屋，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潘继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他转向裴召歆。

“走吧。西厢。”

辜月跟着他们走在最后面，裴送青趴在常明肩上，头从常明的肩膀后面探出来，他看着辜月，嘴唇动了一下，喊了一声“姐姐”，声音很小，也不知道姐姐听见没有。

顾云清说的西厢，是院子的西边一排矮房子，灰瓦白墙，墙根长满了青苔。

潘继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今晚你们住这里。”潘继站在门口，他看了辜月一眼，又看了常明怀里的裴送青一眼。

“明天五点在院子集合，不管怎么事都不许迟到。”

常明把裴送青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头，笑呵呵地走了。

辜月把裴送青抱到床上，替他脱了鞋，裴送青缩在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

“姐姐……”

裴送青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姐姐，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