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霖这次找到的这把刀,磨好了,能砍人,磨不好,砍的就不止他自己。
潘继站起来,他把盖碗搁在桌上,整了整袖口,动作不急不慢,他低头看了辜月一眼,眼里全是满意之色。
“走吧,世伯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白茹走到辜月身边,弯下腰,替她把外套领口的扣子系好,她的手指修长,甲盖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手指碰到辜月的下巴,没有停留,像风拂过水面。
“去吧。”白茹直起身,声音柔得像在哄小孩,“世伯带你去见见世面。”
潘继牵着辜月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三人准备离开时,裴送青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他穿着小长袖,鞋子也没穿好,踩着地,脚后跟露在外面。
他冲到潘继面前,张着两只手,像一堵瘦得像纸片的小墙。
“不许带走我姐姐!你要带我姐姐去哪?”
裴霖手里还端着茶盏,茶盖“叮”的一声磕在杯沿上,白茹站在窗边,手指还搭在窗帘上。
他们俩谁也没动,裴霖先放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白茹从窗边走回来,手搭在裴霖手臂上,此刻两个人走得有些变扭。
山兢之从潘继身后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正好挡在裴霖和白茹面前。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把自己降到裴送青的高度,他的脸离裴送青很近,近到能看见那张小脸上的汗毛。
“小送青,还记得我吗?上次见过,你爹书房里。你叫我山叔叔。”
裴送青没有看他,他的眼眶红红的,手还张着挡在辜月前面,小得像两只鸡翅膀。
“姐姐你要去哪?”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他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潘继。
潘继低头看着他,没有蹲下来,他看了裴送青几秒,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在端详一件搭头。
“你姐姐要和我去训练。”潘继慢悠悠开口,“小送青想去吗?”
裴送青愣了一下,看向被他牵在身后的姐姐,忽然绕过潘继的腿,挤到辜月身边。
他仰起脸,鼻尖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鼻涕,伸出手拉了拉辜月的手指,不过手太小了,只能握住她两根手指。
“姐姐……你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你不要我了吗?”他的声音像小猫一样小。
辜月低头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上停了一下。
辜月把他的手从自己手指上慢慢解开的,然后她的手翻过来,把他整只小手包进掌心里。
她的手比他大很多,冰凉凉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裴送青被那只手包着,不冷了,他的鼻涕吸回去了,嘴唇也不抖了。
潘继看着这一切,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树挨在一起。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一个人看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觉得有意思。
潘继蹲下来,他看着辜月,开口道:
“你弟弟很喜欢你,你懂吗?”
辜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没有波动,但她把裴送青的手攥紧了一些。
她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潘继从她的沉默里读到了他想读的东西,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那姐姐要去多久?”裴送青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辜月。
“一个月,这一个月见不到爸爸妈妈。小送青会不会哭鼻子?”
常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弯下腰,把糖塞进裴送青嘴里。
裴送青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塞满了东西的小仓鼠。
“不会,我有姐姐!我跟着姐姐!”
“乖。”常明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头。
裴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气自己拦不住,气自己不能拦。
他看了白茹一眼,白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辜月身上,落在那只被潘继牵着的手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世伯。”裴霖开口了,声音还算稳,“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多担待。”
潘继笑了一下。
“放心,孩子交给我,你们还担心什么?”他顿了顿,目光从裴霖脸上移到白茹脸上,“夫人,你说呢?”
白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弯起嘴角,笑意盈盈的。
“世伯说笑了。孩子交给您,我和霖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裴霖和白茹站在原地,看着常明牵着裴送青走过他们身边。
山兢之走在最后面,路过裴霖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这件事,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孩子的事,你放心。”
他们穿过走廊,穿过院子,穿过一条窄窄的巷道,裴送青被常明牵着走在前面,他一步一回头看着辜月。
“姐姐……”他喊出声,声音含混不清,糖块在嘴里滚来滚去,把他的舌头都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