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仆从,哪怕是萧时砚的常随,松青也不敢随意评价世子妃。
萧时砚执意要听,松青方硬着头皮道:“世子妃素有贤名,外头提起来都要赞一声,但这贤名既不易得,可见辛苦。何况……”他不敢看自家世子,话语含糊,“殿下不觉得世子妃格外拘束吗?”
萧时砚不置可否。
知晓松青有话未说尽,又命松青继续说下去。
松青犹豫半晌,觑一眼萧时砚:“自二少爷去岁冬日与卫家的三小姐定下亲事,两个人又是赏梅看雪,又是踏青骑马,任凭谁也瞧得出来他们感情和睦。”
反观自家世子……
迎娶世子妃进门已三载,若非宫宴,几乎不会一起出现在人前。
相携出门游玩更一次也没有过。
两个人一个忙着料理王府诸事、侍奉婆母、照顾丈夫,一个忙着公务,看似关系融洽,实则根本谈不上亲近。
但这样的话实在逾矩。
自知失言,松青话刚出口便立即垂首告罪:“小的多嘴,请殿下责罚。”
萧时砚淡淡一笑:“何曾失言,这不是说得很好吗?”
世子妃在燕王府确实拘束,他也确实从未陪她出门去赏花赏景。
不过些浅显事实,看在眼里尽可以明了。
暗忖片刻,萧时砚吩咐:“去打听下世子妃的喜好。”
……
世子妃连日高烧不退。
世子大为不快,为此动怒惩戒世子妃身边的钱妈妈,罚她二十大板。
大丫鬟碧珠也被罚半年的月钱。
瑶光院的气氛便如忽然绵绵下起雨的春日,阴郁沉闷。
整日意识模糊、昏昏沉沉的沈鸢不知这些事。
她不分白天黑夜昏睡,除去偶尔迷迷糊糊醒来被喂粥喂药,没有一刻清醒的时候。但睡着不必在意任何事,不必费心扮演另一个人,她甚至梦见姨娘,梦见从前,梦见与姨娘相依为伴的日子。
梦里没有飞阁流丹,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低矮的房檐,狭窄的茅草屋与粗茶淡饭。
姨娘每日辛苦劳作、浆洗缝补换得口粮,她和姨娘习惯坐在一张陈旧的矮桌旁分吃简单的饭菜。
偶尔能吃上肉,姨娘定会不停夹菜直将她碗里的饭菜堆成小山。
姨娘也会做好吃的大包子。
水灵灵的野菜和着肥瘦相间的肉馅,一出锅姨娘便喊她去吃,烫手,可很香很香。
大包子不常做,但每回做了姨娘都要喊表兄过来用饭。表兄也爱吃姨娘做的大包子,每一回来,天气好的时候会带她去打猎,天气不好的时候会教她认字。
表兄带她进山常能猎得野山鸡、野兔子。
舍不得吃,只拿来换铜板。
表兄教她认字,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鸢也,鹰也,其飞也翔,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各得其所。”
“祝愿表妹有一日可翱翔于天,自在舒心。”
她问姨娘为何会给她取这个字。
姨娘笑着说,是因为有一回背着她出门,她抓住只纸鸢不肯撒手……
梦见那些清贫快乐的年岁,沈鸢仿佛随梦境回到从前。被姨娘牵着手走在田间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她想笑,一颗心却钝痛,悄然浮现的痛意渐渐如潮水般漫上来,一浪又一浪,扼住她脖颈,攫取她呼吸,痛得她眼角沁出泪来。
萧时砚凝视妻子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伸手替妻子擦去泪痕,指腹残留点点湿意,触感清晰。
萧时砚把碧珠喊过来问话。
“世子妃正生着病,为何要上妆?”
刚被罚过一场,一顿板子叫钱妈妈躺在床榻上起不来身,面对萧时砚,碧珠心下惴惴,却不敢不答:“是……是世子妃不愿在殿下面前失礼,叫殿下瞧见憔悴模样,才吩咐奴婢记得上妆的。”
萧时砚面色微沉。
让底下的人照顾好世子妃,他不辨喜怒步出房间,回到书房,又让松青禀报打听来的消息。
“据瑶光院仆从说,插花品茗,焚香抚琴,世子妃无不精通,闲暇时多做消遣。世子妃平常也勤于写字作画,三五日便会去书房,且待上许久。吃食上,世子妃口味清淡,但春夏喜糖蒸酥酪、秋冬喜桂花酒酿,点心尤喜奶油松瓤卷酥和樱桃煎,饮茶最喜敬亭绿雪……”
松青说得兴致勃勃,萧时砚直听得皱眉,打断他:“除去这些呢?”
“殿下想听什么?”松青询问。
萧时砚问:“世子妃往常便整日闷在府里?”
松青挠了挠头:“想来是世子妃性子娴静,不喜出门,故而多喜这些。”
“世子妃与哪家的夫人小姐交好?”
松青:“……”
“既不常出门,那会上门来寻世子妃的又有哪家的夫人小姐?”
松青:“……”
被问得哑口无言,松青行礼告退,再去打探。
书案后的萧时砚眉眼沉沉,想起床榻之上人在病中依旧妆容精致的妻子,只觉得面目模糊。
虽然他们夫妻关系不甚热络,但他一直认为自己对世子妃是有所了解的。他知她品性娴静、柔婉守礼,也知她行事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如今却疑心妻子到底是何种模样、何种性情。
松青回来得迅速。
对于萧时砚之前几个问题,他已打听来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