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怀疑自己，怀疑他所看到的，感受到的。

他曾想过要将自己的愤怒痛苦都加倍还给江怀川，可他还没有出手，江怀川就已经自己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了。

“你在这等我一下。”时聿忽然说。

“你去哪？”江怀川忙问。

时聿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大步跑远了。

他给江明绪打电话，但那小子不知在忙什么又没有接，他只得穿梭在人群中寻找。

时聿经常会运动，但像这样因为急于去做某件事而奔跑却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哎呀你快过来！8点有烟花秀！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不就是烟花吗？又不是没见过。”

游客的声音不断涌入，时聿终于在舞台后不远的位置看到了江明绪和向霖。

“明绪，”他跑了过去，直截了当地说，“你大哥不是不在意你，而是担心他的关心会引来公司的人对你的伤害。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你，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无论血缘，他从没将你当成他的负担。”

时聿抓着他的手腕，坚定地说，“而现在，他需要你。”

时聿把江明绪带到了江怀川面前，在江怀川怔愣的时候将他推进了摩天轮。

摩天轮的门关上，时聿递给江明绪一个安抚的眼神。

「上去之后你就说，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你想坐摩天轮我没有同意，这次就算是还给你的。别以为只有你自己记性好，我只是选择对我来说重要的事记忆而已。」

江明绪很是惊讶，又有些不安，「你不是让我冷落大哥吗？」

「等下来之后再冷落。还有什么关于你自己的疑问，也可以问，或许他会回答你。」

「可大哥万一向我提什么要求，我怎么回答啊？」

时聿不觉抿了下唇，低声道，「只要不是过分的话，就顺着他吧。」

摩天轮缓缓升起，远处传来“咻”的一声，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嘈杂的人群仿佛都变得不值一提。

时聿仰头望着那节车厢越来越小，隐没于烟火之中。

江怀川现在在和“自己”说什么呢？听到“自己”还记得曾经的事，他会觉得惊讶吗？还是高兴呢？

耳旁响起刚刚江怀川对他说的话，「明绪，你说的很对，我确实伤害了时聿。我因为自己的怯弱和贪心伤害了曾真心待我的他，才会遭受后来的惩罚。所以无论他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怪他。但你我之间没有那么复杂，我希望你能原谅哥。」

江怀川说这话时的模样就像一个甘愿身处痛苦之中不愿获救的人。

时聿忽然有些想通了，江怀川就是一个完全不会谈恋爱的小孩。既幼稚，又可怜。给他一颗苹果，他就死死地抱着不松手，即便挨了打、饿了肚子也不肯咬一口。

江怀川不是说没他就活不下去吗？那自己总不能草芥人命吧？

虽然江怀川失去了父母，但他幸运地遇到了自己。

江怀川也这把年纪了，除了自己，谁还会愿意给他这种人分那么多耐心呢？

也就只有自己，愿意大发慈悲教他了。

他教会了江怀川那么多东西，现在不过是教他怎么全心爱自己，也没什么难的。

时聿的目光随着摩天轮缓慢地转了一圈，好像自动屏蔽了周围的喧嚣。

他觉得很奇妙，明明摩天轮上没有自己，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惋惜。因为他知道江怀川的心中只有自己，而自己也只是想让他开心一些而已。

门打开时，江明绪先红着脸出来，看他的状态聊得还不错。江怀川则跟在后面，目光温和地落在江明绪身上。

江明绪拉起时聿快走两步，偷偷地把录音笔塞给他，“时哥，录音笔好像没电了，没有录到。”

时聿却并不在意，江怀川都是他的，今后想听什么样的话他听不到？

“让你说的话都说了？”

“嗯！还问了我自己的事，总之谢谢时哥，感觉又了解了大哥一些，以往在自己的身体里很多话总是说不出口……”

时聿轻轻地牵了下唇，“工作室那边别去了，这次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在这种地方只是浪费时间。虽然你还年轻，但人这一生能全心全意奋斗的时间有限，不用担心给你大哥添麻烦，这件事我会解决。”

“这怎么能行！”

他话还没说完江怀川就过来了，时聿连忙推了他一把。

江怀川问，“你要走了吗？”

“嗯！下次见！”

江明绪和他们挥手告别，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江怀川还远远地看着。

“开心了？”时聿冷不丁地问。

江怀川转头，难得挂上几分被说穿的羞赧，“别闹了。”

他这么说，却忽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