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煦的火气又陡然散了大半,头一次遇见比他命运还要悲惨的人,心中升起的竟然不是同情。
他居然在暗暗庆幸。
向文煦为自己卑劣的想法心虚两秒,便不准备再发难,默默把刚才的火气抵消了。
03大概就二十六七的样子,也可能是他胡子拉碴的,长得显老,不过姜老板没叫他注意形象,这风格在拳场还挺独特,改了就没意思了。
然而,03的下一句,又叫向文煦打消了念头。他踢了一腿:“喂,真不给我带啊,两瓶也成呗,下回让你根鸡腿,你小子咋这不讲义气。”
呵。
义气能当饭吃的话,早就被混在里头的毒药毒土里了。
向文煦翻了个白眼,推门出去:“十块钱三瓶。”
“…………”
03骂骂咧咧跟着出门了。
就在走廊里这么一转悠,03已经打听明白刚才嘭得一声是怎么回事了。
他一直没脸没皮,或者说,能在这里真的混上一口饭吃的,哪个能留得住脸皮?
脸皮能当几口饭吃。
“啧,原来是打死了人,要赶紧趁没断气的时候拖出去,”03唏嘘地搓搓手,“你看地上血滴子拉碴的,拖都拖不干净,估计要混着再折腾个三四回,快死的人血最难弄掉了。”
向文煦低垂着眼没吭声。
他想起那个沾了血滚到自己跟前的帽子。
洗不掉的血永远留在记忆深处。
忙碌时没空去想,一旦停下来就像老旧留声机一样嘿咻嘿咻地慢悠悠唱着。
他偏过头,看墙角被飞溅上的血珠子。
有一天他也会这样吗?
向文煦没半点恐惧,只觉得放心不下小葵。
……
算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谁知道船到桥头会不会直呢。
观众席嘈杂地叫嚣声此起彼伏,比骂街还嘹亮百倍的噪音几乎要刺破耳膜,向文煦紧紧闭了闭眼,深呼吸两下挺直了腰,翻过围栏走到台子中央。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两个人,现在像仇人般,气势汹汹相对着,眼球几乎要充血,简直跟野外撕咬猎物红了眼的黑熊一样。
嘭——
带着劲风的拳头猛得冲过来,嗙铛一声砸在向文煦肩膀上,紧接着另一个拳头呼啸而至,擦着他肚子边儿窜过去。
哔——
血直接飙出去老长一段儿。
滋到了观众席下面挥舞拳头恨不能直接冲上来拳打脚踢的客人脸上,他抹了把血,一股子鸡血腥味儿,扯哑了嗓子叫骂:“假货!假货——!”
下一秒这人就被身边气愤的其他客人砰砰闪电般几拳头砸上去,专门拦人的打手看戏两秒,熟练地抽出一根铁棒槌重重砸在铁板上。
嘭嘭嘭——
余音绕梁足以三日不息,吓得藏在人群里一个小小身影一哆嗦,又倔强地伸长脖子去看。
她就看见那客人顶着个猪头脸,一边讨饶,一边被两个拎铁棍子的壮硕打手扔了出去。
来看的客人也不一定就是有钱人,也有把家底掏空的赌徒,更有甚者…………
中场休息。
两人谁也没搭理下面的动静,早就习以为常。
向文煦这会儿松了口气,那股熟悉的如芒被刺的感觉又涌上来,他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了。
前两周来的时候,他就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向文煦从小感受过太多太多目光,各色各样的注视,让他养成了几乎能准确地敏锐分辨善恶意的本事。
但这目光奇怪得很。
好像没有善恶,又好像善恶都沾点儿。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没那么友善,却又没那么包含恶意,说不上来,反正不讨厌也不害怕,向文煦就没管。
只是下意识扭头扫了眼。
按规矩是要有专门送水擦汗的,一般安排的都是看场子的底层打手,但花赛主打一个观赏性,跟追求暴力血性的场子不一样,客人更喜欢看漂亮的东西。
通常是陪酒男郎或者女郎,有时穿着暴露的衣服,有时准备点红酒或者什么给他们喝,总之沾点儿夜总会的把戏。
花儿姐说的对。
狗改不了吃屎,姜老板就算离了夜总会,曾经养成的毛病也改不掉。
向文煦是年纪最小的几个之一,毕竟拳场最低的进入年龄就是16岁,他倒不用像03那样调戏或者动手动脚。
虽说也不一定是剧本,鬼知道03自己是不是也很享受。
向文煦懒得听他的事,03也就不怎么跟他一个冷脸冰块说话了,捂不热又冻死自己。
“谢谢。”向文煦接过毛巾自己擦。
兔女郎笑一笑,眼神示意了观众席里一个位置,就端着水站在旁边等他自己喝。
向文煦不明所以,她又暗示得隐晦,于是抬眼假装不经意扫过去,追着目光就瞥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举着水的手猛得一震,一时间竟忘了吞咽,水流哗哗顺着下巴灌进脖子里,向文煦呛得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