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向文煦照例给妹妹锁上卧室门,轻手轻脚回卧室给自己涂药。
青紫一片儿最糟糕的,就是需要涂药抹开,越快越好,难免哪天没有防住小葵的爪子。
向文煦叹了口气:“我不是哥哥吗,有什么好怕的。”
有什么好怕的呢,不过是怕妹妹读书受到影响罢了。
家里已经有一个受生活影响读书了,绝不能再有一个,不然婆婆在天上岂不是要急得团团转?
灯一关,漆黑的世界变得静悄悄,偶尔能听到楼下的野狗野猫在叫,又过了一会儿,连这点动静也没有了。
向文煦侧过身。
黑洞般的窗子像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又像无时无刻不注视他的眼睛,洞察这个渺小屋子里的脆弱少年。
他没由来得生起一股恐惧。
小葵说得对,窗户真的很吓人,一个人孤单单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心里也空落落的。
咔。
……
咔哒。
啪嗒啪嗒啪嗒。
……
安静了。
向文煦正伤感呢,冷不丁反应过来,哗得惊坐起,一动不动捏着被子一角,刚经历了正儿八经一场爆摔,他现在浑身肌肉几乎是条件反射紧绷。
门外。
小葵抱着她的超大整头蹑手蹑脚地靠近,最后停在哥哥的门前,小心翼翼把耳朵贴在上面听里头的动静。
哥哥没睡着的话会翻来覆去,有动静的。
门内。
向文煦一动不动,像遇到危险的小兽,蓄势待发又犹豫不决。
一时间还真的没动静。
好半天,双方谁也没动。
向文煦隐隐约约总觉得有另一个呼吸声,他的脑子这么说,耳朵却反驳: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从小各种环境培养出来的直觉警告再次滴滴滴,向文煦想了想,从可能的鬼怪联想到小偷,突然就躺了下去,装作熟睡的模样。
如果是鬼怪的话,其实没什么好怕的,万一是婆婆或者父母想看看他呢,再不济就算是坏蛋鬼怪,那父母和婆婆也会保护他的。
他就住在父母曾经住过的卧室里啊。
里面每个物件都是他们曾经用过的。
有灵气呢。
如果是小偷的话,那更不要打草惊蛇,让他赶紧进入这个更大的卧室吧,就不会去小葵那里了。
这样的话,向文煦可以把坏人困在卧室里,总不会叫小葵受伤。
果不其然。
尽管对方很小心翼翼,但劣质拖鞋发出的拖沓声依旧不可避免,甚至一度盖住了老旧的门把手打开时嘎吱嘎吱的声音。
向文煦从来不锁卧室门。
婆婆刚去世那会儿,小葵每天只有哥哥抱着睡才能睡着,向文煦就隔着被子拍拍她哄睡。再后来,小葵总不好再跟哥哥睡,向文煦只能狠下心逼她习惯一个人睡觉。
只是终究孩子心性,便给小葵留个门,要是晚上实在害怕,就会跑到哥哥卧室里,两个被子裹着两个人,谁也不挨着谁,持续了将近一年总算慢慢淡却婆婆去世的阴影。
偶尔深夜噩梦,还是会忍不住哭泣,第二天向文煦给小葵铺床晒被子的时候,会看见枕头上浸湿的一大片儿。
咔哒。
门又被关上。
向文煦克制着不动弹。
身边的床铺受到重力凹陷下去,紧接着窸窸窣窣的被子一角里伸进来某个东西。
向文煦屏住呼吸。
他感觉到软软的触手贴到背上,钻进衣服里,冰凉触碰到肚皮的瞬间,向文煦猛得反手掀开被子把肇事者裹进去。
然而——
“小葵?!”
向文煦简直惊呆了。
他难以置信:“你吓哥哥一跳,我差点以为是……”
被抓包的向文葵死死揪着被子不肯撒手,非要把脑袋捂在里头,心说干脆捂晕过去算了。
嘤。
被哥哥抓包了。
向文煦哭笑不得,连带着手都使不上劲儿,居然没能把被子从小葵手里拽出来就笑岔了气儿:“你干嘛偷偷摸摸的,什么时候转职当小特工了?”
以前都是敲门,然后被向文煦抱进来的。
“……”
向文煦笑容浅淡了些,因为哥哥抱不动她了吗?或者说,很少再直接抱她了吗。
他连人带被子一起给小葵竖起来,又不禁露出那颗不甚明显的虎牙,像给襁褓时期的小葵拨弄一样,伸手把被子摁下去,露出小葵捂着脸的脑袋。
向文煦托着背后的被子拍拍:“怎么了,做噩梦了啊?哥哥在呢。”
小葵选择装死,闭着眼不说话。
向文煦低笑:“睡着了吗?”
“睡着了。”
“真的吗?把手挪开给哥哥看看。”
向文煦轻轻扒拉她的手。
得到了一个埋在他胸口哼哼不说话的小刺猬。
小刺猬说:“哥哥,我想跟你睡。”
豚鼠哥哥说:“那你睡吧,哥哥看着你。”
小刺猬说:“哥哥也躺在床上。”
她的眼睛很亮,一点月光透出来的亮光都洒在她眼睛上,期期艾艾地喊了声:“哥。”
豚鼠就投降了。
小葵最近也很辛苦了,周末还要跟他去拳馆陪工,向文煦在心里说服自己:就今天一回,让小葵陪陪他吧,他也很害怕漆黑的夜晚。
“哥哥。”
“嗯。”
“我害怕。”
“哥哥盯着呢,不怕。”
向文煦给她掖好被角,凭借长胳膊拍拍小葵的被子,睁着眼看漆黑的窗户慢慢透出点光亮,一点点,一点点地透出来,月亮的光芒柔和,给予人无限的慰藉,把丝丝缕缕浸透皮肤骨髓的恐惧都慢慢驱散。
清晨水汽升腾,向文煦翻了个身,小葵慢慢坐起来,发现哥哥真的睡着了。
他背对着窗户,全然看不到鱼肚白晨曦下的一柱黑影,正垂着眼皮幽幽地盯着他。
那黑影伸手,把自己的被子踢到边上,又把哥哥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躺下去滚了两圈,就把哥哥的被子扯了过来,然后不动弹了。
向文煦睡梦中条件反射地反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又往后伸了伸去探小葵的被子,摸到被子一角后就又重新收回手,陷入睡眠。
小葵经常卷被子,只要别把肚脐眼露在外面就行。
躺下去的身影转过头,见哥哥没动静了,又把被子轻轻推到旁边,小心翼翼捏住哥哥衣服一角,悄悄看他的腰腹和后背。
月亮太阳交接班之际,微微光亮撒在向文煦身上,投下一个圆溜溜的阴影,和五根修长分明的手指。
哥哥的腰上有青紫的痕迹,隐隐肿起来,跟她之前撞到腿上的青紫一样,小葵很疼,哥哥肯定也很疼。
小葵没有跟哥哥说,哥哥也没有跟小葵讲。
“……”
向文葵轻轻喊了声:“哥哥?”
向文煦睡梦中动弹了下,身体本能地察觉到什么,却因为太累太困,小葵声音又比较轻,最后还是睡过去了。
小葵也慢慢躺下去。
老旧弹簧床被她微小的动静惊醒,嘎吱一声叫起来,向文煦翻过身拍拍被子,呢喃:“不怕,哥哥在呢。”
说完,又是一阵绵长而平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