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赵大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口却又沉默了,半晌闷闷地说:“我不一样。”
他嘴上说着,却是伸手捡了根树枝把蚂蚁挑开,念叨:“你们不懂,年轻的时候老想着合群,就算心里头别扭也不会说什么,眼不见心不烦,而且很多东西哪里像老太太说的那么简单,是非明了的……”
小葵哪里能听明白他的话,她眼神儿好,远远看见那小蚂蚁又跑回来,身后还跟着几只壮硕的大蚂蚁,就兴奋地喊:“看,它去搬救兵了。”
但是没有用。
蚂蚁们只能遗憾而归。
小葵很伤心,但赵大壮说:“都是命中注定的事,不要管,它们有它们的生存法则。”
向文煦被老太太叫过去帮忙了,赵大壮就牵着小葵往家里走,见她一步三回头,从怀里掏出那顶粉色的帽子给她戴在脑袋上,笑道:“呦,刚刚好!大壮哥这手巧得吧。”
小葵被吸引了注意力,又高兴起来,夸道:“大壮哥最好了。”
“哎呦,我们小葵真是嘴巴抹了蜜一样,甜得呦!”赵大壮招呼帮忙端菜的向文煦:“我来我来。”
向文煦不解地走过来,看见小葵戴得帽子,笑着夸很漂亮。
“你想要帽子吗?”赵大壮故意问。
向文煦像个小大人一样摸摸妹妹脑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妹妹暖和就好,我身体结实,一点儿也不冷。”
赵大壮乐呵呵掏出蓝色那顶给他戴上:“冬天要戴帽子的,不然以后要头疼嘞。你看老太太每年都戴帽子才出门。”
老太太只有一顶帽子,是以前买的,用很多年了,缝缝补补还能再戴几年,丑是丑了点,好在是深棕色,也不大明显。
以前捡垃圾的时候,她就给小煦戴着,后来捡到了小葵,大部分时候还是只带小煦去,准确来说是小煦非要跟着去。
小葵也想去,可老太太只有一顶帽子。冬天太冷,夏天太晒,小煦是男孩子,晒黑了不要紧,但小姑娘肯定要漂亮的,老太太就不肯她去,放在小卖部托俩老板看着。
小煦也不肯妹妹去,他能说自己身体结实,把帽子让给婆婆。
赵大壮和花儿姐都是单单一个人,小葵常待在小卖部,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那感情很不一样,几乎跟亲娃娃似的照料着。
本来,也算是捡来后,两家人一起养着的可怜孩子。
等到除夕夜吃完饭,两个小家伙就戴着帽子在小巷子口你追我赶,童声伴随鞭炮声噼里啪啦。
等到放大烟花的时候,小葵跑不动了,趴在哥哥背上看天空炸开一朵又一朵五颜六色的花,她指着天上橘黄色的烟火兴奋地说:“是小葵花的颜色!”
“好漂亮呀~”
赵大壮把小葵抱起来,抗在肩膀上,让她看得更清楚,乐呵呵道:“看,还有孔明灯。”
“孔明灯是什么?”小葵问。
赵大壮说:“就是写下祝福再放到天上去,天上的神仙就能看见你的愿望,说不定哪天就实现啦。”
小葵期待地眨巴眼睛,小声问:“那我也可以许愿吗?”
天上的孔明灯不少,三三两两飘远去,那头是花儿姐和老太太在放鞭炮,赵大壮扛着小葵坐肩头,笑呵呵道:“可以呀,你闭上眼睛。”
小葵就闭上眼睛,捏着小拳头许愿。
要和哥哥婆婆永远在一起,快快乐乐过一辈子。
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叫一辈子呢,只知道这是人间最长久的圆满了。
向文煦太乖啦,他从来不会跟妹妹计较,也不会觉得老板偏心眼,他就安静地看着妹妹笑,也闭上眼睛许愿。
忽然世界安静了瞬,向文煦还没睁开眼,就觉得身体一腾空,在睁开发现妹妹正笑嘻嘻跑到老太太身边玩,赵大壮把自己抱起来,也扛在肩上说:“小煦也许个愿望吧。”
向文煦重闭上眼,许得虔诚。他已经六年级了,又打小儿心智早熟些,许得愿望具体很多。
希望大家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
这个愿望最终也没有实现。
-
嘭!!!
咚——!
老太太的旧帽子被碾到轮胎底下,压得扁扁黏在向文煦跟前的地面上,深棕色和血红色已然分不清了。
视线里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飞了出去,紧接着是急刹的黑色轿车,随着一声唾骂,车窗哗一下打开,一颗蹙眉肥肉横飞的脑袋惊恐地探出来。
滴滴滴——
无数人的尖叫和惊呼,伴随着视线里奔来奔去的腿,向文煦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模糊,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白蓝红的救护车横在路中间,白衣大褂翻飞,荧光制服控制围观的人群……
听不见……
好吵好吵的画面,让他眼也花了,耳朵也聋了,仿佛世间的一切声音都离得很远很远,所有镜头都按下缓慢键,向文煦在一双双奔走的成人长腿里看见了被推上救护车的血人。
“哇——呜啊啊啊——!”
小葵尖锐的啼哭像一把横江铁锁紧紧拽住要被龙卷风吸走魂魄的向文煦,周遭的声响仿佛开了闸的洪水撞击耳膜,在一片嘈杂声里,他低头看了眼被自己下意识捂住眼睛的妹妹,在慌乱之中,禁锢着吓哭的小葵将她抱起来,艰难地横冲直撞进人群里。
“婆婆——!婆婆——!”
“让开——!让——开——!”
“哇——呜啊啊啊啊——!”
小葵的哭声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尖锐但虚弱,不是扯着嗓子的嚎啕大哭,而且撕心裂肺仿佛被掐着嗓子的尖锐鸣啼,但在这种慌乱的情况下,比起向文煦压抑哭腔里挤出的喊声要醒耳得多。
一个抱着啼哭儿童的年幼孩子,太容易引起注意了,有大人想要安抚他,穿制服的辅警警惕着人贩子,给他周围清理一片空地来,还没等问清他是哪家的小孩,向文煦就跟个炮弹一样抱着啼哭的小葵冲到即将关闭的救护车后头。
乱。
太乱了。
向文煦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爬到救护车里,又是怎么紧紧禁锢着烦躁不安的妹妹,他不知道妹妹看见了多少,也不知道妹妹是为什么啼哭,明明她那么小,小到根本对死亡毫无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