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推门步入,只见屈雄未穿官服,而是身着一件深色长袍,正在批阅卷案。他的手边搁有茶点,一旁还摊着份写了一半的奏折。
“好,你先退下吧。”他对下属说道,而后将视线移到裴饮觉身上,“坐。”
裴饮觉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屁股刚挨着凳面,一叠厚厚的纸就丢到了她的身前。
“我已派人搜集了与崔连眉关系密切之人的字迹,唯独他儿子崔麟,只能找到十岁前写的字。”屈雄点了点那叠纸,将问题抛给她,“此事你怎么想?”
裴饮觉垂下眸,不再多此一举地翻看那些材料,断定道:“基本可以确定是他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屈雄问道,双手交叠置于腹前。
怎么办?这是个好问题。用这些关于字迹的发现证明涉案主事的无辜,等对方出狱了再找犯人的字迹?不,这样只会白白浪费查案的时间,应当还有别的线索尚未被注意到。思路逆转,她恍然抬头。
“去找那位主事。”她的声音清亮,“问问他对于自己被人陷害有什么想法。”
“你为何觉得此举有用?”
“你之前为何要害他?”裴饮觉不答反问,“其根源不在他本身,而在于他所秉持的立场、身后的势力。那么崔连眉为何要害他?”她理所当然道,“你们这类人行事向来喜欢一箭双雕,我不信他没有其他的目的。找到这背后的缘由,说不准就会是案子的突破口。”
屈雄听出她借机暗戳戳地骂了自己,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认可了她的计策,下令道:“准备一下,随我去见他。”
午后,裴饮觉又换上那身侍卫的衣裳,跟着屈雄走进牢房。这回,她的心态已松弛了许多,行走间还不忘偷瞄周遭环境,悄悄对比不同牢房的布局差异。
前方的屈雄停下了脚步,她跟着停下。
“祁志道!”狱卒扯着嗓子喊道,示意牢内之人上前拜见。
被叫到名字的男子站了起来,却不曾转过身。他站得笔直,衣发打理得齐整,背对着狱卒不应,以示反抗。经过昨日的审讯,他已对整个官僚体系彻底心寒,只觉得上位者尽是贪赃枉法之辈,上头没一个好官。
裴饮觉望着他倔强的背影,却是一怔。“祁志道”这个名字一出,她才记起此人也是书里的人物。
祁志道,年二十八,是吏部的主事,一名六品小官。家中有老母老父,还有二十岁的弟弟与十七岁的妹妹,远在故乡。他的日子过得清贫,幸而赶上了好时代,新帝明景嵩登基后给京城官员加了补贴,使他勉强还能撑得下去。
作为小地方出来的人,如此也算有出息,又在京中近水楼台,本该前途无忧。奈何他后来站错了队,又不愿谄媚,无人提携,只好苦熬资历,因此蹉跎至今,仍默默无闻。
在原作中,他的死是段皊云等人扳倒屈雄的最有力证据之一,揭露了官场的黑暗,屈雄与崔连眉合伙谋害忠良,最终牵引出科举舞弊的陈年旧案。
而在调查期间,祁志道的弟弟祁志业上京申冤,以一种原本阳光开朗、而今被雨淋得湿答答的小奶狗少男形象与女主段皊云互动,所引起的一系列误会,也是段皊云与有青风二人感情升温的关键节点,他们由此试探、竞争、质疑,最后沟通、坦白、和解。
念及此,裴饮觉陷入了沉默。她怀疑自己的贸然介入究竟是否妥当,怀疑自己是否会影响原定的剧情轨迹;更重要的是,她怀疑自己是在破坏他人的情感与人际关系,擅自改变他人的命运,做的是一件有悖道德的事。
道德低下的行为,那是她的父亲才会做的,她不愿与之相同。
不不不,这不一样,再好好想想。那什么爱恨纠葛,都是远在天边的事,而这个需要帮助的人近在眼前。为了他人的情感深度——甚至无法确保是否一定需要此事加深——而放弃挽救一条人命,那才是更不道德的行为。她必须先救下眼前的人。
屈雄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迟疑,微微侧过脸问道:“你想起什么事了?”
他的口吻如同要杀人一般危险,裴饮觉的心思瞬间收回,背后冒出了一层冷汗。
涉及原作,自然能少透露给身为反派的屈雄就少些好,何况此事还关乎祁志道一家的性命。但她也不能装傻,跟屈雄表面的和谐目前还需要维持。说假话,或回答不恰当,让对方上了心,调查出什么,反而会给段皊云等人增加难度。
短短片刻,无数念头在心头盘旋,宛如一团乱麻。裴饮觉面上不显,随口道:“他弟弟还挺可爱的。”
她的声音轻轻飘飘,仿佛真的只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肤浅的小事。
祁志道猛地转身,兄长的本能让他惊奇而审慎道:“您认识小业?”
“……略有耳闻罢了。”裴饮觉避开他的目光,感觉到屈雄的视线正如一把刀在自己身上冷冷划过,绷紧了躯体,才得以避免因此颤栗。
屈雄视线一转,忽借口有公务要处理,拍了拍裴饮觉的肩膀,单独留她问话。
“旁的事先放一边,你知道该怎么做。”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而后唤来一位信得过的狱卒,命其守在牢外,防止其他人靠近。
待牢中只剩裴饮觉与祁志道二人,他们相视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