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忘记拿你的导引册。”亓澄礼微微笑,“小聂,你应该有所耳闻吧?这场演奏会的导引册是你文学姐设计的。”
聂宿有些心不在焉:“我知道,已经拿到了,很漂亮。……我还准备购入一份纪念版收藏。”
文橘点头:“谢谢你的支持。”
他们走了。
聂宿站在原地,目送他们顺着贵宾通道登上台阶,彼此说笑着往包厢里走去。
……他们好像真的很相爱。
至少聂宿光顾“广场蛋糕”那么多次,从没在文橘脸上见到过那样的神情:认真,柔情,好像对方一直说下去,她就能一直听下去,而且好像能突然亲人一口。
他不知道的是,文橘不大可能做出,但亓澄礼很有可能会,像轻盈落地的小鸟,突然挨过去一点,到她脸颊旁,猝不及防想要碰触。
说是一个吻,不如说他仅仅是为了和文橘变的亲昵,便借着拐角的间隙,让难以完全盛装收藏起来的浓烈爱意有个出口。
不管怎么样,两个人此刻并行着走远,背影落入聂宿眼底,真是如同油画一般。
……很般配。他有点失落。
另一边,进了包厢,文橘整理好裙摆,有些期待地看向楼下。亓澄礼则坐在她身旁,垂目翻看起导引册来。
册子做得精致而规整,油画质地很呼应古典乐的主题,捧在手里本身已经很像艺术品,这竟然还是免费派发的版本。至于纪念版,则更加符合沈宣的个人特质:优雅、轻灵,却并不浮于表面,反而有种破茧而出、不破不立的决绝。
“沈宣很喜欢纪念版。”
文橘很坦诚地说,“纪念版是我事先准备的几个版本里的A版,是专门用来讨好她的。”
首次进行此类商业活动,又是给老同学设计,这里面肯定有人情票,文橘想要让沈宣满意。就算是熟人,也得对得起高昂的价格才行。
文橘不知道哪里好笑,但亓澄礼确实一听就忍不住闷笑:“为了讨好她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可能因为你是门外汉。”文橘思索片刻,真诚分析道:“我送给你的礼物也都很谄媚,但是为了谄媚你个人,你估计也看不出来。”
亓澄礼又止不住地想笑,伏在她的肩膀上身体颤抖。
文橘评价:“你的笑点有点怪。”
“是因为你平常太认真了,小橘。”
“咦,这次我也没有不认真啊。”
掌声响起来,文橘拍拍亓澄礼的后背小声说“快开始了”,随后加入浪潮般的鼓掌中。
穿着珍珠色缎面礼服的沈宣已然以温婉知性的形象出现在舞台上,先挥挥手,然后微笑着欠身。比起成为有态度的演奏家,脱离钢琴时的她给人谦卑宽和的形象。
不知道是否是文橘的错觉,沈宣在向四面招手的时候,似乎往这个方向多停顿了两秒。
掌声渐渐止息,沈宣坐在钢琴上。伴随着所有人的屏息、以及指挥者手中指挥棒的起势,她的手指落下第一枚音符。
不知道第多少次,文橘被她手心的旋律以及情感所吸引。
就像是开拓疆土的女武神,第一小节就已足够破除演奏会开始前对她的印象。如此痛苦,又是如此高昂、不羁。
她不一定非得是细腻的、温柔的、以柔克刚的,她还可以正面迎敌、慷慨悲歌、书写自己的史诗。
即便在沈宣的人生中,迄今为止她所经历的低谷在绝对意义上还不够“低”,只是相对原本拥有的东西而言,这种失去显得残酷。但天赋同样如此无情,让沈宣能够抓住生命中的点滴痛楚,从而奏出一曲能够引起共鸣的传奇。
据沈宣所言,文橘并不是第一个发现她音乐天赋的人,但或许是最让她感动的那一个,因为文橘维护她的音乐,并且将之当成沈宣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炫耀的工具、一朵镶钻的小红花、一个利于博得名利的趁手玩意儿。她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你可千万别告诉亓澄礼,不然我真的是字面意义上完蛋了。但你当初为了这件事跟他生气,其实我有一点小小的高兴。”
“很奇怪吧,虽然是我在弹钢琴,但我有时候会觉得,这种天赋并不属于我,弹出来的曲子也不属于我,反正都是要被推出去给别人欣赏的。他们觉得有价值,那就有价值;他们觉得没有,那我也毫无办法。”
“是你让我觉得,我和音乐不可分割,音乐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我的音乐从来不是可有可无、锦上添花的东西。”
“所以,我想让你帮我设计导引册。我真的很感谢你。”
演奏会结束,文橘有点意犹未尽。她完全沉浸在沈宣勾画的音乐世界中,乃至于没有察觉到亓澄礼在演奏会过程中的变化。
起初,男人有点说不出的僵硬。
这是他一度想要模仿的琴音……当初的他迫切地想要借此跟文橘“相认”……如果亓澄礼不是“亓澄礼”,是出色的琴师或画家,文橘应该会想要跟他认识吧……
想要被她欣赏。
想要跟她志同道合。
想要以此为由,让她对自己有好感。
——为此不惜做出了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的事情。
放松下来的契机,是文橘情不自禁往包厢的窗口那里倾身。但很快,她回过头,就像是看到很好的东西,情绪满溢之时理所当然要跟人分享,拉了拉他的衬衫袖。
……啊。
他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瞬间……!
这一瞬间让亓澄礼无比满足。他一下子释然了,因为他不用弹得很好,不用画得很好,反正文橘都会想要拉上他的。
没有什么值得躁动不安的。只要跟着文橘一起静静地欣赏艺术之美就好。
掌声雷动。在这样的环境中,亓澄礼的心脏却无比平静,再没有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