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秋天是成熟的季节,果实在熟到溃烂前至少有过在同一个枝头缓解寂寥的生前体验,冬日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寂寞无比的时节,尤其是在位于北方的燕城。
尽管亓澄礼总是在那座寄托着许多旧日回忆的别墅和文橘见面,就好像他们从没有远离过,未曾隔着紧锁的铁门和冒着火星的事故变成陌生人,但至少今天,他在离公司更近的公寓顶层用工作度过夜晚。
暖气充盈,有如春夏,依旧不免空旷和落寞。
“梅叔,这里好安静。”
“……她应该长长久久待在这里。”
过去习惯的气氛,却因为她间歇性的造访变得比死亡还要难以忍受。亓澄礼久违地想起那种不顾一切要逃离一切的痛苦,想要逃进和文橘在伦敦度假的公寓。
潮湿的气候,心却像是被阳光晒过,静谧温柔。
公寓空间其实很有限,对比数值会得出“这是亓澄礼住过的最小的房子”这一结论,但他从未感觉到逼仄,文橘也是。
文橘只会告诉他,“我不喜欢出门,你实在无聊,可以出去走走”,这样的话她或许会“艰难地离开家跟他一起”。对文橘来说,似乎只存在喜不喜欢、舒不舒服。面对生活,她总能够明智地四两拨千斤。
因为文橘的存在,亓澄礼一度轻信希望,以为事态没有那般灰暗,还有妥协的空间,他只是在想象中的绝路上一不小心走得太远。
结果是,他依旧戴着父亲送的手表、母亲送的袖扣,没有人会夺走无爱的礼物,就像无香的花总是容易被人遗忘;而文橘送给他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因为心意贵重,反被母亲盯上了肆意轻贱,被处理个干净。
所以说,他那时真是个蠢货。每次自我谴责,亓澄礼都会觉得太阳穴胀痛,好像母亲投掷的精装书再一次险些刮过要害。
不得不从头开始收集,比如他正在看的这本速写本。送给亓澄礼的时候没有画完,不过文橘偶尔会到别墅吃饭,亓澄礼会请她画,并在闲余时间不断翻看,以此填补。
如此专注,如此不厌其烦。
临水自照,亓澄礼总觉得在看陌生人。但文橘的画会让亓澄礼感觉得到,自己在她笔尖下脱胎换骨,好像重新活过一次。一颦一笑不再是那副可笑的模样,而是文橘眼里的他。
一点都不孱弱,一点都不虚假,一副明知被谁喜欢着还要故作谦虚,只在心里悄悄愉快的欠揍样子,有着亓澄礼从未感受到的意气风发。文橘这样塑造他,这让亓澄礼感受到一些只能从她那里感受到的东西。他会想要顺着笔尖向上,殷勤地啄吻她的手。
并不细腻,并不纤细,但亓澄礼每次和她牵手、被这双手触碰时,都有种惊心动魄的动容。
貌似笨拙,但很灵活的手;
好像善言,却不善言辞的嘴。
同样,亓澄礼永远都不会忘记毕业旅行上,文橘读他写的告白,读完微微昂头,念他的名字。
她总是很难把问句末尾的问号念得很清晰,往往是像溪水没有阻碍、平滑地向前流动,乃至于让众多围观者以为他有着截然相反的清晰的勇气,可以写下自己的名字,然而真相恰恰相反。
出于一种眼睁睁看着流沙从指缝溜走的微妙恐慌,亓澄礼在起哄声中状似坦然地承认了,笑容掺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些许不自然,说:“我记得我没有落款。”
文橘没有理会他,向班长索要了纸笔,很快地在上面写完答复,再叠成纸飞机。
“接住。”说完,很利落地掷给他。
那是亓澄礼平生收到过的最简洁的情书,也最轻,轻得直钻进他手臂里。他展开来,差点掉了眼泪,索性文橘起身走来,像拥抱朋友一样抱他。
这件事到底只在他们班十几个人里流通,渐渐的没人敢提,直到另一个当事人也已经忘记。
将速写本放到一旁,亓澄礼在少许不舍中继续完成未尽的工作。然而片刻后,电脑屏幕有新消息弹出:
[我今天想起来一件事。纸飞机还要吗?]
[:)]
获得三杯酒的特权后,文橘一下子放轻松了很多,这可是多了三次机会。而她的坏运气似乎都走光了,连决赛圈都没有进过一次。
不过,至少可以空出一只手给亓澄礼发消息。
想起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开端,也让文橘心情不错。“她的初恋原来是这样开始的啊”,确实是文橘能够灵机一动做出来的事,不及时告诉亓澄礼自己记起来了可不行。
不过比亓澄礼的回复先跳出来的,是沈宣的消息:
[我应该做了件好事,而不是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吧?]
当然是好事。文橘看见又一位女同学出拳头不幸失败,在分享纸条和喝酒之间选择酒,喝完摆着手说“实在记不得了”,将放在面前还没动的水果拼盘往对方所在方向推了推。
“吃点水果能可持续发展。”
“谢谢。”女同学笑纳,“文橘,以前跟你不是很熟,没想到你还挺有幽默感的。”
文橘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发消息,给沈宣。
[真的很感谢你。]
[而且我认为,你和谢祉瑜是一对无懈可击的派对女王。]
能让人玩得尽兴,又不至于出格到挤压自身健康。一个炒热气氛有一手,一个会在车还没跑到悬崖前就提防事故做出约束,配合默契。
[哇,你用派对女王这个词,我怎么觉得特别像老年人赶时髦呢?]最后还跟了一个龇牙笑的emoji。
嗯?她可不是电子老人。或许有知识盲区,但文橘高强度冲浪,绝对知道大部分受众广的有趣信息。
文橘郑重说明:[我是年轻人。]
亓澄礼和她的默契便在这时来了。文橘前脚刚在沈宣这边发表年轻人宣言,后脚亓澄礼一连发给她两条新消息,每条都异常直白,不再跟文橘柔软地弯来弯去:
[要。]
[还想见你。]
今晚是来不及了,按照谢祉瑜说的,“今夜你们都是我的玩具”,她得做个合格的玩具,让谢祉瑜开心开心。
文橘抿唇,牙齿咬在唇珠上:[今晚要跟朋友吃饭,见不了。]
[这个周末至少能有一天和我待在一起,可以吗?小橘,我知道你星期二才开始上班,拜拜也很想你,今天在家里叫了很久,我刚刚好不容易把他哄睡着。]
[明天给你看他,好不好?]
文橘想要安慰他,屏幕上方再次一连跳出两个新消息。
[我想和你见面。]
[我想要你的纸飞机。]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想要”既能让文橘感受到来势汹汹,同时还有浓郁的央求意味。
印象里的青年有时候会笑眯眯地说出可怕的话,同时享受她的每一次制止;回首自己和亓澄礼从再见到交往的经历,已经是成年男性的旧人总能及时挥别阴霾,合适而温柔地体贴人,让她觉得舒服。
现在,他不再温吞地邀她吃顿便饭,没有任何温吞的理由,只是单刀直入想要见到她。
“纸飞机”算是理由吗?或许它更多作为隐喻存在,因为文橘也是这么使用的。
既然他们已经交往了,她想,自己说要给他纸飞机,会不会达成一种很让人快乐的呼应呢?情侣作为一种私人程度很高的情感关系,总得有点独特的心照不宣吧。
结果,亓澄礼一下子变成了贪食到任性的犬类。好像半张嘴已经放在肉上,尝过肉味的舌头控制不住下着雨。
但他不是狗,她也不是肉。所以亓澄礼在热气腾腾的吐息中竭力克制食欲,终究不能从天而降,直接把她捞走。
非要说的话,明明亓澄礼更像肉吧?无论是沐浴在情潮里,还是穿着周全的日常,亦或者颠倒真实、赤|身爬进她的梦,都像在有意无意把自己变成很美味的肉送到她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