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目标，对于这位姓穆的业内资深私家侦探来说显眼得不能再显眼了，简直是在侮辱他的资深头衔以及高昂的价目表。
出轨、私生子、财产挪用，有时甚至是疑点重重的生死局，在危险的悬崖边试探底线很能刺激神经系统——无论是当事人，还是他这个时常觉得自己要被灭口的私家侦探——但这次，委托人用不菲的价钱，仅仅为了换取一位普通女性和另一位陌生男性共进晚餐的细节。
很容易，却不能不放在心上，反而得加倍用心。
这种交易，委托人不会露面，所以他全程只跟贵人的秘书有交流。
秘书甫一现身，还以为是大户人家的正牌少爷，直到对方一推眼镜，冷冽而专业地提醒他：
“穆先生，我们先生是很好说话的人，允许最终呈现的材料不够全面，宗旨只有一点，不要让这位小姐发现。”
毕竟就连他这个平日要统领三四个助理、最近才得亓澄礼嘱托插手这等私事的秘书，迄今为止在那位文小姐认知中还是查无此人的陌生存在。
“我知道了，季秘书。”
季含冰不是没有在内心深处妄加揣测过：难道亓先生提防着所有男性，连他也包含在内吗？怎么可能。嫉妒心如此旺盛的人本就少见，安在慧眼识珠、才能卓越的亓先生身上，他只觉得无比可笑。
只是，某位跳槽成功的助理曾对他委婉道：在有关文小姐的事情上，一定要慎之又慎。
说是跳槽成功，其实是在亓先生的推举下换到亓家产业的其他领域，“跳槽”到真正能够发挥个人能力的地方。季含冰觉得那位助理很好命，现在却觉得当时的她好像话中有话。
“能在亓先生手底下从青壮年一直干到退休年龄，什么都被包办好，也算是一种幸福吧……现在是法制社会，最重要的是亓先生也比较仁慈，知道得多也没什么。”
如今从私家侦探手中拿到厚厚一沓照片复命，季含冰不禁心一沉：恐怕是文小姐朝三暮四，亓先生有所察觉，这才出此下策。
作为受亓澄礼赏识才可以发挥能力的下属，季含冰选择不轻不重地谴责这位小姐；但从一个有自己价值观的打工人角度看，季含冰对文橘没有特别的感想，只担心直系上司的反应。
“先生，这是穆先生提交的资料。”
“麻烦你了。这份文件，帮我转交一下吧。”
委婉地支开秘书，亓澄礼拿裁纸刀割开严丝合缝的密封处，里面都是照片。
他几乎没见过文橘穿如此鲜艳的红色，像在河岸边静静燃烧的活火，悄悄地蔓延，舔舐着岸边的草木，也烧上他的心脏。
真好看。虽然她未必是以让自己变好看的心情将这身衣服穿出门。
面对一个油嘴滑舌的相亲对象，原先心不在焉托腮思考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她，会不会有一瞬间瞪圆眼睛，问“你是在开玩笑吗”。
真有情调，可惜他的存在似乎会给她带来麻烦。她的家人比较难缠，但她从没打算抛开。她一直都很善良。
只是，先前他和她就是地下恋情，如今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吗？亓澄礼止不住地露出笑容，里面含着经久不息的苦涩，然后仔细看清楚了每张照片上文橘的表情。
这张是“你刚刚开口说话了吗”，这张是“还是不要吧……我真的不喜欢”，那张是“呃，好吧，你开心就好”，那张是“你不觉得你有点恶俗吗”。
虽然几年未见，文橘比过去会隐藏情绪，很多时候也用这种捉摸不透搅动亓澄礼的心，但这些照片上，她的反应直白得可爱。
最终还是没有挨个亲吻，而是将照片小心翼翼收进保险柜。做完这一切，对着陌生男性的个人档案，亓澄礼的表情则一下子冷下来。
看起来，这位丰先生的出现并不是巧合。至少从他和惠和校友重叠的社交圈看，亓澄礼推断出他是有意接近文橘。
——下贱的蠢货。
……
“妈妈，他确实是帅哥。但问题不在他是不是帅哥。”
“是我没看上他。至于他有没有看上，我不知道。”
“……他说他看上了？那我还是不想加他。”
起初鞠爱英还在循循善诱，直到文橘用平静无波的语气一遍又一遍说自己没有跟丰子绍继续相处的想法，她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看你孤独终老的！”
鞠爱用坐在沙发上激动地手舞足蹈，像意大利人，“我要老有所依，我要儿孙满堂，这样对你也好！你非要逼疯你妈，这样你才满意？”
“其实你可以不说‘对我也好’。”
文橘默默将红色战衣收起来，依旧压在时尚感小于六十的日常穿搭下面，“假如你说这是你的心愿，我也会去的，因为它从来不是我的心愿。”
她准备回房间，这之前回头：“妈妈，刚旅行完，不要太动气。”说完独自上了楼。
看着她的背影，鞠爱英紧握拳，结果半天没想到一个能真正威胁到文橘的理由。
鞠爱英梗着脖子：“看不到你成家，我死不瞑目！你信不信……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死！”
可惜文橘已经戴上耳机，并将稿子打包好发给丰子绍。
[收到，ju老师～老师回家有没有想我？]
[稿子没画完，不想不行。]文橘打字，[我妈正在为你疯狂，虽然她没有见过你。]
[哈哈，就算我是熟女控，这种程度的熟女还是有点超过了。]
[请不要侮辱我妈。]
尾款到账后，文橘先是按照餐厅在APP上显示的人均消费额度转了一笔钱AA，然后拉黑了丰子绍，拉黑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私斋蒸鹅心。]
鞠爱英没真的死，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人其实很坚强，也很珍惜生命，但她确实不愿意搭理文橘了，还写了小纸条给文橘，说“我以后管不了你了，我们是母女不错，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文橘看完团起来扔进垃圾桶，结果晚上拿外卖路过鞠爱英房间，隐隐看到她坐在床边哭。
以前鞠爱英从文勇昌那里受了委屈，会转头跟她诉苦；现在她从女儿这边受了委屈，会跟谁诉苦呢？
不会是跟下落不明的父亲隔空抱怨什么吧。
文橘贴心地把门带上，拿了外卖蹑手蹑脚上楼。这种情绪堵在茶壶口、倒不出来的感觉她体会过很多次，事到如今也习惯了。
先把外卖解决，再把一次性碗筷连同保温袋一同拿到楼下扔掉，然后开始摸鱼。
这些日子忙碌于商稿，她都没有完完整整画一幅应心而作的画，起手就是一个大透视……想到丰子绍，文橘觉得这张画完成以后，自己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碰大透视了。好隔应啊。
画面上，垂头丧气的上班族正用食指触碰镜面，看向镜子里面容模糊的小朋友。小朋友们有的在玩纸杯电话，有的在听朋友弹钢琴，有的在用沙子堆高高的城堡。家人在远处看着，同样没有明确的五官，但能依稀辨认出她们乐见其成。
年幼的时候，鞠爱英没有那么多要求；一旦沾染成人世界，就会变的不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