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我可以保证，你的希望不会在我这里落空。”

……直到下车，两个人也没有彻底划清界限，只是像大多数成年人那样，保持着界限暧昧的关系。

文橘想，文勇昌这段时间不稳定，等将来找到他的尸身，需要在没有什么东西不昂贵的燕城找一处她能负担得起价格的墓地，好让她的血缘父亲“死得起”，到那时恐怕才能算达成亓澄礼口中说的善始善终。

家族产业。当文橘弯腰将礼裙藏起，脑中忽而闪过这四个字。紧接着便是谢祉瑜的评价，说亓澄礼的继承之路相当无情。

既然只需要继承，为什么需要无情呢？无情到能眼睁睁看家人死吗？

文橘觉得自己如此幻想生身父亲的结局已经相当不仁义，她不知道对亓澄礼来说真正的无情是什么，会配得上对方给予他的无情体验吗。

可能她过去知道，他交付过这层隐私，所以他才愿意掺和进她的家事来。除了他以外，确实不会有人愿意了。

这一天，文橘跑上楼梯。她脚步匆匆，为了配不上自己的家人奔走，自然无法在灯火黯淡的拐角处看见那辆漆黑的车。它依旧在那里，和黑夜融为一体，就像被光明松开手的蜘蛛，受了伤只能匍匐在夜幕之下。

司机不敢揣测雇主正用怎样无孔不入的目光注视远方，当他偶然从那位文小姐口中得知各种各样的巧合时，他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放弃思考什么、追究什么，哪怕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

“亓先生……”

亓澄礼出乎意料的干脆：“走吧，时间也不早了。”

他总会有办法探知到文橘的动向，他也相信文橘或多或少会迷恋这种受到命运恰到好处的优待的分寸感。时至今日，他可以做到了。

所以，哪怕是难以忍受的疏离，亓澄礼也可以看作过程中必要的小小曲折，咽下这份含着血的痛楚。

他把自己咬出血。

流血也没关系。

“……唔。”

另一边，文橘在削苹果时不小心弄伤了手，左手食指的第二节渗出血珠。

她将血液含进嘴里。很淡的铁锈味。

这双用来画画的手终究跟名画家、名音乐家的手不一样，并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创口影响精确度和水平，文橘也当然不可能给它们上保险。

文橘同时也知道，在此刻的鞠爱英眼里，她的绘画水平再怎么好，“不管你那画儿多金贵”，都不如立刻找到文勇昌的人影重要。

对老一辈的人来说，死亡胜过千千万万个命题。他们愿意替过去受尽折磨的自己原谅，也替被连累的亲人朋友原谅。

对于这个脾气暴躁起来会想着冲女流动手的前夫，鞠爱英畏惧背负他的性命，因而忍不住一直询问：“回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你爸？看见了吗？”

“没有。”文橘将削好的苹果给她。

伤口依然有点痛。等鞠爱英在大喘气后接过苹果，文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含吮着创口。

她隐隐有些出神，觉得这样有点像吸血鬼。

而这副孩童般担不起大事的模样，让本就无意吃一个苹果缓解心情的鞠爱英骤然找到了一个指责的对象，一个出气的裂口。

于是，今年二十四岁，已经可以给家人生活费的文橘，久违地接受了鞠爱英的暴雨洗礼：“你再舔手试试看！平常我把你当孩子一样照顾，一直为你好，你现在就不知道想想办法，撑起一个家吗？”

“你也不要怪我给你这么一个父亲，这都是你的命！要是没有我，你能出生就有燕城户口，能上惠和，能跟你那连爸妈都不告诉的前男友舒舒服服谈恋爱？”

文橘放下了手，拿纸巾裹了裹。某种程度上鞠爱英说的是事实，所以她没有太多想要反驳什么的欲｜望，只是感觉到了淡淡的无奈：“我以为，我们会更习惯没有爸爸的日子。”

毕竟文勇昌回来的时间不算长，非要做个不恰当的比较，文橘车祸后跟亓澄礼认识了多久，文勇昌就“回到”这个家多久。

才多久啊。怎么就这么重要了呢。

是啊，这个家还是男人更有存在感。哪怕他走了很久，哪怕他曾带来满目疮痍，而文橘一直试图用平和的、缓步上升的步调修补伤痕，她还是成了被迁怒的那个。

文橘相信鞠爱英同时也在用力生活，但害死某个人的罪恶感最终压过一切，哪怕不是她做的，她曾是被险些害死的那个，所以她无比害怕，无比急切。

想到这，文橘的脸发木：“要找的话，明天你有空再找吧。”

反正她不太有空，她还要上班。不仅如此，她料定几天后要去派出所保释老爹，到时候在那里就能见到文勇昌了，不会有错。

文橘从来没想让鞠爱英一人承担那一日受到的冲击；但是鞠爱英着急慌忙想要转嫁什么、埋怨什么的表情，确实让文橘更加疲惫了。

现在的她对于鞠爱英曾经跟文勇昌励志组成的双人小家庭（拿到燕城户口版）亦有种疏离感，同时想起亓澄礼临走前说的话，有点懊恼：他的话也太早应验了。至少节奏不要这么紧凑啊。

不想了。不要想了。

明日还要工作，文橘对母亲点头：“我要洗澡了，你也早点休息。”

洗澡时，文橘出神间忘记了伤口。原本她只是像平常一样冲刷疲劳的身体，直到水凑近伤痕引起刺痛，才终于想起来。

还是用创口贴吧，这样做蛋糕能安心，客人也不用担心卫生问题。想到这里，文橘草草收了尾，擦干身体出门。

客厅不见鞠爱英的身影，已经提早熄了灯。文橘看到主卧的门是关上的，知道鞠爱英没有外出寻找，而是真的回卧室休息，舒出一口气。

在床边给自己贴好创口贴，文橘缓缓躺下来，准备睡前查看过消息就睡觉。

然而，年轻女孩的消息轰炸着实让她有点吃不消，眼睛对着屏幕上的碎碎念时一下子就睁大了。

【悲伤橙子】老师在吗qaq

【悲伤橙子】[搬过小板凳坐好.gif]

【悲伤橙子】今天又被妈妈说很没用了……老师我真的很没用吗

【悲伤橙子】但我知道妈妈是因为爸爸才变的不对劲的，所以我努力忍耐了qaq

【悲伤橙子】[习作.jpg]

【悲伤橙子】老师看到我的进步，肯定不会说我没用的[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