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脚步刚迈到玄关,指尖都碰到了冰冷光滑的门把手,我又猛地顿住,硬生生调转了回来。
我干什么要走?我又不是那落荒而逃的人。
我不走,我凭什么走?
“哼。说好的一起吃饭,为什么爽约?坏男人。”
再说了,这房间是他付的钱,账记在他名下,是他主动开的套房,我这么赌气一走了之,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便宜不占白不占,我凭什么要为了他那点莫名其妙的反复无常,委屈自己?
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心里乱糟糟的堵得慌,就是浑身不舒服。从前他黏着我、围着我转的时候,我只觉得厌烦逆反,恨不得他离我远远的;可如今他说走就走,对我冷眼相对,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我反倒心里空落落的,又气又闷,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可就算再不舒服,我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平白矮了他一截,反倒像我是被他弃在这儿的,凭什么?他上官昊可以甩手走人,我偏要好好待在这儿,把这房间里的东西都体验一遍,好好享受一番,不能让他觉得,我离了他就失了分寸,更不能让自己受这窝囊气。
我索性往客厅那套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一坐,伸手捞过桌上的杂志,故意把动作弄得重了些,像是在跟谁赌气。心里那股别扭劲迟迟散不去,可终究是压下了立刻离开的念头,就这么安安稳稳待着,反倒舒坦了些。
“要不拍点照?”
我整个人陷进总统套房柔软的大床里,松松垮垮的浴袍随意搭在身上,懒得顾及任何形象。面前的茶几上摆满了各式餐点,是我特意点来犒劳自己的,反正是他买单。
我还特意把总统套房附赠的所有礼遇都单独点了出来——冰镇鲜果切、精致马卡龙、定制香槟、香薰花茶,还有酒店特供的小食与伴手礼,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极尽奢靡舒适。
我对着镜子、对着夜景、对着满桌吃食拍了一堆照片,照片里,我松松裹着酒店的浴袍,面料轻薄贴肤,腰带仅松松一挽,领口斜斜滑落半边肩头,湿发凌乱地搭在颈侧,带着刚沐浴后的慵懒水汽。
抬手对着镜面自拍,红酒杯轻抵唇角,浴袍下的线条若隐若现,锁骨那处淡红恰好露在边缘,镜头里满是散漫又撩人的性感。精心挑选,挑了九张最随性的发了朋友圈,配文简单又敷衍。
消息几乎是立刻涌了进来。
不少眼熟的账号接连点赞,评论区里满是暧昧的试探与搭话,我扫了一眼,只觉得热闹又省心。列表里置顶的头像很安静,反而是那个下面的熟悉头像,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语音、电话轮番轰炸,铃声在空旷的套房里格外刺耳。
是最近那个小男友。
差点搞忘了。
上次分开本就闹得很僵,他还背着我偷偷翻我手机,那副乱吃醋、霸道的样子,至今想起来都让我心头发堵。
我盯着他不停跳动的头像,指尖连碰都懒得碰,直接按掉来电,把手机往床头一扔,彻底调成静音。
不想回,也懒得解释。
就让他自己着急去吧。
今天什么也不管,我只想安安静静装死,谁也别想来打扰我的清闲。
我瘫在酒店套房的皮质沙发里,指尖捏着空了的高脚杯,杯壁还沾着点红酒的涩味,房间里的酒气缠在身上,散都散不开。上官昊被我气跑了,熬到后半夜,脑子昏沉沉的,连抬脚打车的力气都没有,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着。
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了震,屏幕亮起,跳动着“王凯”两个字,我随手划开接听,声音裹着疲惫,懒懒散散的:“喂。”
“在哪?宴会还没结束?”王凯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废话,听筒里能听见轻微的引擎怠速声,一听就知道她已经开车出来了。
“早就散了,在宴会厅楼上的酒店,懒得动。”我撑着沙发坐起身,顺手点开定位发送,指尖敲了敲屏幕,“定位发你了,过来接我吧,不想叫代驾,也不想挤网约车。”
“等着,十分钟到。”
她没多问半句应酬的糟心事,话音落就干脆挂了电话,半点不拖沓。
我靠在窗边往下看,城市的霓虹铺在路面上,流光溢彩的,没等多久,一道低沉又沉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不是嘈杂的轰鸣,是那种豪车独有的低调声浪。我眯眼望去,一辆银灰色的轿跑稳稳停在酒店门口的落客区,哑光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是上官昊之前送我的那辆,我平日里很少开,没想到王凯直接开了过来。
最近她不知道怎么想的,住到了我那里。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王凯侧着脸,短发被风吹得微乱,眉眼冷冽,见我往楼下看,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赶紧下楼,动作干脆又随性。
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手包,踩着酒店拖鞋快步下楼,一拉开车门,车内的冷气混着淡淡的皮革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与疲惫。王凯瞥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泛红的脸颊,没多问什么,只淡淡丢来一句:“系好安全带,走了。”
车子平稳汇入夜色,将烦扰,统统甩在了身后。
差点忘了今天她雇主有应酬。
我跟着王凯进的那家私人会所,藏在市中心老洋房的地下,推门进去时,鎏金灯光裹着靡靡的音乐撞过来,空气里混着洋酒、香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我今天是来陪她应酬的,她那位向来身娇体弱的雇主今晚要谈合作,让她跟着撑场面,我闲着没事,之前她说让我来玩玩,我答应过。这下索性跟着来了,顺便瞧瞧这传说中只对顶层人士开放的会所,到底是什么模样。
卡座里烟雾缭绕,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围着茶几推杯换盏,说的全是场面上的客套话。王凯站在雇主身侧,一身利落黑西装,眉眼间的冷意压得恰到好处,不多话却时刻盯着场面,分寸感拿捏得极稳。
很快,一群人进了包间。王凯拜托领班把车钥匙还给我。“宋小姐?”领班说“王姐让你玩开心,记她账上,她今天没办法陪你,让你一会叫代驾。”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转着玻璃杯里的冰块,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舞池和往来的服务生,忽然,一道瘦高的身影狠狠撞进我眼底。
是黎响?我连忙给王凯发信息:“我有点事,先撤了。今天你别过来我这里,有事,你懂的。”
最近她天天来,我有点尴尬,刚刚现成的借口来了,我没看她回复的信息。
我专心地看向男孩的背影,他换了身不合身的黑色服务生制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里面的白衬衫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没半点血色。他正端着托盘小心翼翼穿梭在卡座间,脚步放得轻得不能再轻,却还是被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猛地拽住了手腕。那男人油腻的手掌死死扣在他细瘦的腕子上,一脸不怀好意地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黎响的身子瞬间僵得像块石头,垂着的头埋得更低,指尖攥得托盘边缘都泛了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恼了对方。
“不知道反抗?”
我眉心瞬间蹙紧,指尖的冰块被我捏得咯吱作响,心里莫名窜起一股躁意。
“放开!”我起身径直走过去,脚步不算重,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伸手一把扯开那男人的手,力道不算大,却足够让醉醺醺的他瞬间松了手。黎响抬头看到我的那一刻,漆黑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可那点光又飞快暗下去,像只被人踩碎了希望的流浪猫,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连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是怯生生地望着我。
“这位先生喝多了,手没个轻重。”我没看那满脸横肉的男人,只冲服务员抬了抬下巴。这种场合的都是人精。有个刚跟王凯打过招呼的领班,也许王凯叮嘱过她,领班和我挤眉弄眼的。“你先走,别理这胖子。”她和我咬耳朵,淡淡的香味传来,我点点头。
我退后几步,这下她很有默契,立刻走过去架住那男人的胳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打圆场:“张总,对不住,这是林珊小姐的朋友,她年轻不懂事,我带她去换杯酒,您别往心里去。”
张总醉眼朦胧地打量着我,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话里的意思轻佻得很:“这是林珊的朋友?长得挺标致,不如留下来陪哥喝几杯……”
“张总还是先顾着谈生意吧,别耽误了正事。”我冷冷打断他,语气淡得没有半分起伏,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半点没给他留面子。领班适时递了杯满上的洋酒过去,张总碍于周围围观的人,这才讪讪地收回目光,没再纠缠。
黎响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脚步踉跄了一下,像个没骨头的傀儡,连走路都没了力气。出了嘈杂拥挤的卡座,走廊里的灯光柔和了不少,他才怯怯停下脚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委屈和惶恐:“姐姐……”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眼角泛红,眼下挂着浓浓的青黑,一看就是许久没睡过安稳觉,制服领口沾着显眼的酒渍,从前那份干净清爽的少年气,被磋磨得只剩满身疲惫与怯懦。我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皱巴巴的领口,动作不算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谁让你在这种地方上班的?”我开口问,语气没什么情绪,可黎响的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我……我没地方去了,房租快到期了,我妈的药费还没凑齐……”他哽咽着,头垂得更低,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敢找你,怕你嫌我麻烦,怕你赶我走……”
我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他死死攥紧的手指。那双手本该干干净净,弹得一手好琴,可现在,指腹磨出了薄茧,指节上还有淡淡的红痕,全是在这儿受苦的痕迹。我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不是气黎响,是气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气这些把少年当成玩物随意拿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