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问津不禁抿了抿唇,问她:“你找我便是问此人下落?”
渺七好似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反问他:“你若是忘了从前之事,怎会治好自己的腿?”
反正定不会是海姑治好他的。
何问津答她:“只是忘却过往之事,所学医术倒还记得。”
“那你为何不医好失忆之症?”
“姑娘,此等疑难杂症并非说治便能治,需要契机。”
“什么契机?”
何问津有一丝犹疑,因为这丝犹疑,他断定他从前的记忆或许并不美妙,他排斥回想起过往,他想养好腿后,帮海姑砍柴生火,养鸡喂鸭……然而,也是这一丝犹疑让渺七抽出剑来。
剑声如铃,在风与瀑布声中琅琅响着。
只要剑刃轻轻抹过,他便会血流成河。
“姑娘何必动怒,我只是在思索如何找到那个契机。”
她无意杀他,她只是想找他问一个人,如果忆及过往能免一死,倒也无妨——
何问津在他的这番忖度中,又断定了他是个精明之人,贪生怕死之辈。
“渺七!你做什么!”
海姑提着一桶水回来,见状将桶往地上一掷,大半桶水都漾了出来。只见她跺着脚步气冲冲走过来,渺七担心她过来一攘她,她就不慎割破何问津的脖颈,便将剑收回。
可即便如此,海姑也仍生着气,骂了一长串:“坏心眼,黑心肠,野猪脑袋,坏狗!”
渺七也不高兴,冷眼看着她:“你再骂,我就把你绑起来。”
“谁绑谁!”
海姑说话间就卷起袖子,冲上来就跟渺七打架,她块头结实,常年劳作,虽不会武功,但打架却异常勇猛。
何问津:“……”
方才不还很亲昵吗?
渺七跟海姑拧了几下,只觉更气,呼吸起伏愈发急促,于是她一使劲甩开海姑,自己转身走开,只见她一径走到崖边,往崖边一坐。
脚下是悬崖,她竟还敢这般坐着,何问津这些日子单是看海姑靠近崖边心底就发颤,这时见渺七坐在那边更是发虚。
而海姑看着那道身影,一下便消了气,也上前去。只见她从身后靠近渺七,两手一架,将人往回拖拽了一截。
渺七:“……”
海姑这才在她身旁坐下,说:“爹说我坐那里会压垮悬崖。”
“……”
原本满腔烦躁的渺七倏忽没那么生气,但一团气便这么郁结在心,四处乱窜而不得出。
海姑不禁凑近打量她,见她不高兴,问她:“你怎么了?”
“我要他想起以前的事。”
“那也要有话好好说。”海姑一副明理模样,好像忘记刚才她还先动手跟渺七打架。
渺七转头看看海姑,见她笑眯眯的,心好似软化几分,再回头看看何问津,随即便起身走回那树下,问他:“你想到怎么治了吗?”
“或许可以试试同我说从前之事。”
“从前之事?”
“是,我的名姓、身份与过往一切。”
渺七在他说完这话后,眉心微蹙,竟像是生平头一回意识到一人的名姓身份与其过往息息相关。
可是,她对何问津的过往知道多少呢?
她只能告诉他,他叫何问津,过往是玄霄中一个制药人,是何出身不详,为何入玄霄不详。
何问津因问:“那你要找的那人是谁?”
“他叫独眼,是个大夫,曾来玄霄呆了数月。”
言尽于此,何问津不由得问:“没了?”
渺七没有答他,但神情给了他答案,何问津接着又让她将玄霄中事说来,渺七便将她这几个月得知的所有与玄霄有关的事都说给他,但她还没能说完,何问津便已头疼欲裂。
一旁听着的海姑见状,忙制止渺七说下去:“不好不好,不许再说!”
“我就要说。”渺七执拗道。
眼见着二人又要打架,何问津才让海姑不必担忧,然后强忍着头痛听她说完,可何问津还是没能想起过往,最后他只说:“给我些时日,我会试着想起来。”
“你今日就要想起来。”渺七毫无道理地要求着。
何问津咬了咬牙,说:“一晚,今晚我想法子。”
事实上,方才他脑海中已经依稀闪过了几个画面,也许今晚能想起些人事来。
渺七这才勉强接受,然后就杵在何问津床榻前盯着他,何问津只觉她阴魂不散,还好入夜后海姑来扛走了渺七,渺七还要来,但海姑说:“你吵到他,他会想不起来的。”
渺七老实下来,才发现海姑正抱着她睡,她要下床,但海姑怕她去吵醒何问津,于是死死抱着她不撒手,冷不丁笑嘻嘻说:“渺七没头发。”
“……”
过上会儿,海姑见她安宁下来,这才松手,然后轻轻拍着渺七的背:“不着急,不难过。”
口吻轻柔得好像在哄小孩儿,夜色中,渺七忽而一头钻进海姑怀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你怎么了?”海姑小声关心道。
渺七默了默,许久才闷声答:“我想让裴皙好起来。”
“裴皙?”海姑喃喃,然后想起来,“那个用猕猴桃砸他,他都不会生气的人。”
五年前,渺七找寻到此地之时正是她从五台山回来后不久,那夜她没有回玄霄,那时也是这样一个深夜,海姑也像这样抱着她睡。
渺七那时睡不着,海姑问她在想什么,然后渺七告诉了她,她认识了一个很好的人,用猕猴桃砸他,他还会和她笑。
海姑问她:“那他也和我们一样是傻子吗?”
尽管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渺七也还是抬起头来,问她:“我们?”
“你不是傻子吗?”
“我不是。”
“你是,嘻嘻。”
“我不是!”
“你不是,那裴皙是。”
渺七那时没再反驳,而今她又蓦地想起海姑的话来,便觉得裴皙或许真的是傻子。
否则,他为何还要对她这般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