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川到表叔何昌平家时,他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
十四岁那年离开表叔家去了江畔酒家后,他一年最多过来个两三次,每次来都是不咸不淡地聊上半个钟头,把带的东西放下就走了。
年初,秦白川过来拜年,之后就没有再来过了,今天也不是什么节,秦白川突然来访,让表叔何昌平又惊又喜。
表婶招呼秦白川落座,问道:“阿川,你食咗饭未啊?你好久没来了哦。”
秦白川:“我吃过了,你们吃,不用招呼我,今天来是有事要找表叔商量。”
何昌平:“好,那你坐一坐先。”
表婶有意无意地往秦白川手上瞟了一眼,见他来时两手空空。以前秦白川每次到何昌平家中来,都会买点东西,有时候是肉蛋,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还会给他的两个弟弟带点零嘴,今天却是什么都没有带。
等何昌平一家用完了饭,表婶让大儿子带了小的出去玩,三个人坐下开始谈事。
何昌平:“你这孩子,很久没来了,从年初后就没见过你,最近忙吗?”
秦白川半真半假地应道:“是挺忙的。”
表婶:“你刚说有事找你表叔,是什么事啊?要是什么大事,我们可不一定能帮得上你啊!”
何昌平皱眉,神色不悦地看了自己妻子一眼,示意她不要说话。
秦白川不经意间看到了表叔表婶间的眼神交流,只装作没有看见,然后淡淡道:“表婶别担心,我不是来麻烦你们的,我是来和表叔谈谈一德路的房子的事。”说着,从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打开来放到了何昌平面前的桌上,牛皮纸里包着三条小黄鱼。
“哎呦!”表婶看到秦白川一下子拿了黄金出来,眼前一亮,不自觉地轻叹出了声。
何昌平也十分意外,满脸愕然,不解地看着秦白川:“阿川,你这是……”
秦白川没打算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我想拿回一德路上的那间小院,那房子是我爸妈的财产没错吧!”
何昌平夫妇互相看了眼对方,都尴尬地陷入了沉默:“……”
秦白川的父亲当年生意失利,卖掉了大房还债,在一德路上换置了一间小院。后来秦父过世,秦母就将小院租了出去赚点房租当他们母子的生活费,后来秦母丢下秦白川走了,这房子就到了何昌平手上。
这四年来,何昌平夫妇依旧将一德路上的房子租出去,月月收租,但是这房租的钱一分都没到秦白川手上,当时的秦白川还是个半大孩子,被母亲扔下后一直郁郁不乐,根本没想过什么房子。
何昌平夫妇也从未在秦白川面前提过任何关于房子的事。
秦白川将小黄鱼推到何昌平手边,正色道:“表叔,这三条小黄鱼你先收下,我妈走后,你和表婶照顾了我一年,就当是我的谢礼。过完年我就成年了,我想把一德路上的房子拿回来。”
何昌平闻言,一脸难堪地看着秦白川,“阿川,那房子……确实在我手上,你当时还小,这些事你又不懂,我一时半会也没办法跟你讲那么清楚……”
表婶在一旁听着,也立刻接话道:“系啊,阿川,你阿妈当时连招呼都没打就放下你走了,我们也手忙脚乱的,再说了,你后来的学费也是我们给你出的,送你去江畔酒家学厨,你表叔也是花钱找了人的。我们又不……”
“表婶,”秦白川打断道:“这些事我都知道,所以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感谢你和表叔的,房子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之后一年内,我会再拿三条小黄鱼过来。况且……”说着他站了起来,走到表婶面前,冷冰冰地俯着她,说完了后面的话:“这四年来,一德路上那间小院收的房租,不都是在你们手上吗?”
表婶看着眼前的秦白川,他长大了,如今站起来比何昌平还高,冷脸的样子倒是和他爸妈一点都不像,倒不如说,她从未见过秦白川父母冷脸的样子。
其实,秦白川很像他母亲,小时候也是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只是家逢变故后,他性子就变了,这些年越发冷情淡薄起来。
表婶自知理亏,同时也有点被秦白川吓到了,一时半会被堵得说不上话来,只得心虚地将眼光移去了一旁,不再做声。
何昌平坐着没有说话,顿了片刻,起身去了里屋。不一会后,他就拿着一个纸袋走了出来,递给了秦白川:“阿川,这是一德路上那间小院的房契,你收好。”
秦白川伸手接过,打开了看了看,房契上面写着秦父的名字,他立刻抬起手,向着何昌平作揖鞠躬:“多谢表叔。”
何昌平被谢得不好意思,忙扶住他道:“不谢不谢,这本就是你的东西,你不怪我们就好。不过现在一德路上的那房子还在租着,你还要去和租户说清楚后面的事。”
秦白川微微颔首:“我知道,后面的事我自己去处理,事情说完了,我走了。”说罢,大步往外走去。
“阿川,你……”何昌平叫住了秦白川,却又欲言又止。
秦白川回过头道:“刚才说好的小黄鱼,说话算数,我会送来的。”然后,跨出了何昌平家的门槛。
何昌平恹恹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秦白川走到大门口的背影,喊了一声:“你有空就回来吃饭。”
秦白川右手揣在衣袋里,手中紧捏着房契的纸袋,一时间好多种情绪在他胸中躁动不止,像一只只小手,轮流捏着他的心脏。脚下快跑了几步,忽然有股酸涩感猛泛了上来,直冲眼框,他停下来轻喘了几口气,站在街头看了一阵车流和行人,待心情平复了些许后,往一德路的方向走去。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我马上就要有家了。
秦白川凭着记忆和房契找到了六年前在一德路上的那间小院,走到巷子口,周遭的一切都熟悉了起来,这里变化不大,跟记忆中的样子没太大区别。
他找到房子的租户,出示房契并说明了来意,双方协商一致后,租户同意下个月月中搬走,为了表示感谢,他告诉对方下个月半月的房租就免了。
从巷子里出来时,空中突然传来几声闷雷,岭南的雨就是这么迅速,还不过一刻钟,暴雨就倾盆而至。
秦白川站在骑楼下躲雨,隔着雨幕望着周遭的一切。虽然小院所在的巷子里变化不大,但是好几年过去,大路上还是变了很多,又新建了好多骑楼,卖海味、凉果、副食的档口更加繁多,让原本并不宽阔的道路变得拥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