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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白川看着旧照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母亲仍旧穿着那件黑棕色的香云纱旗袍,带着他进了西餐馆。这次,母亲没有走,而是坐在他的对面,一直微笑着,看着他吃冰激凌。
秦白川挖了一勺冰激凌,递到母亲嘴边:“妈,你尝尝,好甜!”
母亲将秦白川的手推回去,摸了摸他的头:“你吃,妈跟你说件事,好吗?”
秦白川点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妈,你说,我听着呢!”
秦母生得漂亮,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桃花眼,一笑起来就水汪汪的,温婉动人。她唇角带着笑,对秦白川道:“阿川,妈给你找了个后爸,可是你后爸不想要孩子,所以妈就不带你走了……”
秦白川听得又惊又怒,立刻丢下手里的勺子,瞪着母亲:“妈,你在说什么?”
秦母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秦白川。
秦白川把头扭去一边,生了好一会闷气,再转头时母亲已经不见了,他赶紧往窗外看去,就见母亲穿过车流,走到马路对面,挽起一个男人的胳膊径直走了。他起身追了出去,只觉得那对人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这么跑也追不上,跑起来脚下还高一脚低一脚的,踩不到实处。
“妈……”秦白川大喊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弱小,喉咙间好似堵着什么东西,怎么用力都喊不出真切的声音……
“秦白川,别喊了,你妈不要你了!”有一个声音对他说道。
秦白川气冲冲地往四周看,身后站着一个人,居然是黎莯樘。
梦里的世界总是光怪陆离的,场景像断了的电影胶片一样,前后毫无串联和逻辑。秦白川一会觉得自己是当事人,一会又觉得自己是旁观者,先前西餐馆里的自己还是十三岁时的样子,此刻又成了如今长大后的样子。
黎莯樘笑得彬彬有礼:“秦白川,交个朋友吧?”说完,他伸出手来。
秦白川不想理他,一言不发地回过身去,继续往前追,脚下的步子却变得越来越沉,忽然,他被人从旁推了一把,往前一个趔趄,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临铺人的呼噜声,天快亮了,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秦白川轻喘着,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梦中的画面秦白川多多少少还记得,母亲扔下他刚走的那会,他时常梦见那个场景和那间西餐馆,很多次都是从梦中哭醒过来。但是他长大后已经很少再做那个梦了,这次再梦一回,仍旧和之前毫无二致,他还是没能追上离开的母亲。
就连黎莯樘这回都跟着乱入了,一定是这段时间与这个人见多了的原因,秦白川想,还是不要和这种大少爷有过多交集的好。
秦白川又想起梦中的那个声音的来:你妈不要你了。对啊,他没有家了,不过,既然人活一世,还有许多年,为何不能自己给自己一个家呢?
思及此处,秦白川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早晨一上工,秦白川就去找了杜江卿,告诉了他自己的想法。
秦白川郑重道:“杜师傅,下个月请让我参加考核,我想在江畔酒家留下来。”
杜江卿是很惜才的,他看得到秦白川在厨艺上的天赋,此刻听到秦白川这么说,自然是十分高兴,当然也有几分意外,遂问道:“怎么突然就想好了?”
秦白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梦一场,一下子就想清楚了。”
杜江卿也笑:“后生仔,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想当个好厨师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有天赋,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自己做的决定。”
秦白川:“好,我记住了。”
教师、记者、图书馆员这些工作这辈子都与自己无缘了,秦白川在心里清楚地告诉自己。他马上就要成年了,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更重要的是,他想给自己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他不能一辈子都住在江畔酒家的宿舍里。
只要顺利通过考核,升到候镬,好好精进自己的厨艺,杜江卿一定会让他单独掌一只灶,这样每个月的月薪就可以涨到十至十二银元。
待他存够了钱,他就可以还了当年母亲走后,表叔何昌平供自己吃喝、上学的人情债,然后拿回那间小院。
那间小院是除了那张旧照片以外,父母留给秦白川唯一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