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许知画又在地上躺了一阵。手机振动几下,是李大强约他三天后晚上去Dinosaur。
许知画同意了,也就脱了一身的衣服,换了睡衣躺到了床上。他没有动冰箱的菜,任由它们在三度冷藏里生霉发蛆。
第二天赵妈来时,将门口立的一瓶玛歌红亭拿了进来。
许知画见了,立刻就更不高兴了。
赵妈也带来了早饭,豆腐脑和葱油饼,许知画一口都不想吃,生是挺到中午。
赵妈看着桌上一点没动的早饭,知道是许知画不知在哪又生了大气,刚放下午饭,许知画就坐到餐桌边上了。她没来得及高兴,又听到自己少爷说晚饭别送了,他自己想吃点别的,就开始着急了。
“少爷,那可记得吃啊,这人是铁饭是钢啊。”
“嗯。”许知画烦的紧,脚踩在小几上,拿着筷子戳饭菜。
天好的晃眼睛,许知画坐直靠在沙发,盯着门口,那门好像突然开了,传来钢琴曲。
钢琴曲……
许知画猛地站起来,真的有钢琴声。他推开画室的门,音符旋律更甚,好像是李斯特的《钟》。他只学了三年钢琴,也不算太喜欢,没听过几次钢琴名曲。
悠扬与神秘在高低音间共鸣往复,遐而轻若机表齿轮,迩则重似铜钟大锤,快速跑动、急剧下落,此起彼伏,美的不胜枚举。
许知画嘴角浮现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笑,钟声冷峻冰晶一般坠落在地,破碎刹那的挣扎之美,没有人能不为之倾倒。
“是透纳的《威尼斯大运河》。”许知画想到了画作,他本来坐在沙发上,觉得摩擦着皮肤不舒服,索性一骨碌躺到了地上。
白发佝偻的透纳执笔,疯魔一般在画布上落笔,旋转短笔触画出波浪的碎骨,横向长笔触描摹天空云层的遗骸,灵动,又颓唐。
船体上刮腻子一样的厚涂,在其他颜色堆积的簇拥下,深邃,又年迈。
落成璀璨的一瞬,衰败也开始了。
透纳能画出威尼斯的美,阻止不了威尼斯的逝。
早就立秋了,许知画和妈妈在北京吃的樱桃饺子,沾了酸奶油,还是挺好吃的。
悲秋,不是文人的专属,许知画这样的年轻艺术家也一样的。
泪从眼角滑落,还未落地,被许知画擦了。
电视柜上放着许知画买的红绸带,许知画躺着去够,够不到。
他翻身坐起,捡了绸带,伸手去扯,没扯断,最后他翻箱倒柜找了修眉刀,才将将割断了绸带。
两条红绸系在他左手,断口粗糙,红的耀眼,一时之间,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挑衅。
许知画没换衣服,只披了一件薄风衣,白色的睡衣被卡其色的风衣拢在内里,他睡衣的白色是有些透的。
“周掠枝,开门……”许知画从来不按门铃,要不是讨厌麻烦,他必然要换了这两扇门,门铃难听的要命。
许知画的笑在看到一双粉色拖鞋的一霎凝在脸颊,在看清是周昕蕊后才重新轻盈。
“周……”
许知画刚开口,周昕蕊就伸出食指抵在了唇前,做出嘘的口型。
“李斯特自己演出都会改指法的,这里用2-4指跨八度更稳,你试试看。”
你?
周掠枝的声音渐弱,一串银铃般年轻的声音传到许知画的耳朵,紧接着琴房中传来甜蜜的旋律。
“还能这样啊!原来我每次弹到这,手指就跟帕金森了一样!”女声显得温柔又可爱,运河上的鸥鸟一般。
“谱子拿回去再练练看,用舒曼《托卡塔》前8小节热身,分段给我发录音,要注意跳跃准确、颤音均匀和音色统一。录完自己先听听,哪一项有问题就重录,有问题我可不给过的。”
“学长总这么严格,乔淇桥之前还被他骂哭来着。”
许知画一直站在大门口,完全听不到周昕蕊的声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旁边的琴室。
听到另一个男声时,他再也忍不住了,连鞋都没换,唰的推开琴房的推拉门。
许知画之前嫌钢琴声太重,还在门口加了层帘子,帘子拉着,隔住了室内风光。
“唰。”帘子被里面的人拉开,是许知画不认识的男生,周掠枝坐在钢琴前,动都没动。
“我就先走啦,谢谢学长!”女生看着不请自来、站在门口面如土色的许知画,悻悻笑了下拿着琴谱走了。
男生倒是没走,他看着许知画打量了一下,然后坐到了琴凳上。许知画清楚的看到,他坐下后,偏头斜睨了自己一眼,还笑了。
“学长,我练《超技练习曲No.10》时,右手快速三度音阶总是糊成一团,您当年是怎么弹的啊?我快被车阎王骂死了!"男生的话没什么问题,就是声音里添的撒娇太多了。
“你弹一遍我看看。”周掠枝没管许知画,周昕蕊也跟了过来轻轻拽了拽许知画的衣角,那个意思是让他跟自己去客厅。
许知画没想发作,但他一眼看到了那男生踩着的小绵羊拖鞋。
走的那个女生套的是鞋套!
“周掠枝你瞎了?”许知画从齿间挤出这句话,他贝齿紧扣,咬的磕磕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