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骑着的马站在队伍的最边缘,离其他人至少有三步远的距离。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粘在干裂的嘴唇上。她没有去拨开它们,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担忧还是厌烦,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漠然。
爱洛伊斯本来还想问她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但看到对方别扭的侧脸,她又没问出口。
赛琳娜却突然转过脸来,对着所有人提出问题:“虽然我还记得上次见到那只飞龙的具体位置,但我们遇到的那只飞龙和抓走墨洛温小姐的不一定就是同一只。就算它们是同一只,既然它能在迷失森林追着我们跑那么远,既然它能飞出森林来抓人,就说明它几乎可以去任何地方。我们该怎么样才能找到它?”
她显然提前了解过弗罗拉被抓走的始末。
闻言,贺珂愣住了,她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索尔提议道:“这个嘛,先顺着你们上次被追的路线去一开始遇到飞龙的地方看看吧?迷失森林之前可没出现过什么飞龙,总不可能一下子出现了一群吧?”
赛琳娜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弧度:“这样效率也太低了,我以为你们早有准备。”
“没办法啊,那可是迷失森林。”
罗莎蒙德再一次催促道:“如果我们没能找到弗罗拉,加奈切他们那边也会有收获的。进入迷失森林的小队很多。我们还是先出发吧。”
爱洛伊斯绕着那几匹马走了一圈,问:“骑马?”
索尔稍微往后仰了一下,侧过脸看她,嘴角弯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怎么,不会?”
她翻了个白眼,没理他,重新走回贺珂身前,小声问:“赫卡忒大人会骑马吗?”
贺珂没有犹豫太久,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尝试过。”
爱洛伊斯又偏了一下头,错开贺珂的脸看向卡维,见卡维颔首,立刻转头说:“知道了。两匹马就够了,我和赫卡忒大人一匹马,卡维大人一匹马。”
索尔耸耸肩,露出一个稍有遗憾的表情看了贺珂一眼,然后俯首和剩下一个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介绍过的一直牵着剩下几匹马的年轻男人说了几句话。
年轻男人一直没抬头,低声应了几句,拉着两匹马往前走了几步,将缰绳递给爱洛伊斯,然后牵着剩下的马转身离开了。
就几人说话的这会儿工夫,莉雅娜一言不发,视线始终落在卡维手里的水晶蔷薇上。
贺珂顺着她的视线,也将视线落在他细长的手指上。
水晶蔷薇是卡维在赛琳娜问该怎么找到飞龙的时候拿出来的,但包括贺珂在内的几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他一直没有出声解释什么,只捏着它细细的茎在手里转。
直到看到爱洛伊斯他们已经商量好该怎么去斯纳尔森林,他才有了其他的动作:没有召唤出法杖,一只手捏着蔷薇茎,另一只手覆盖在花瓣斜上方。法阵柔和的光芒立刻游走在双手之间,笼罩住了那朵蔷薇。
一股与水晶蔷薇内里本就存在的力量全然不一样的气息慢慢注入其中,引导着其中的魔力重新活跃起来。那股魔力被牵引出水晶蔷薇,从花蕊处蔓延出一道明黄色的丝线,一直向着迷失森林延伸过去。
索尔不了解教会这边的力量体系,但他能感受到那道丝线中的魔力,挑了挑眉:“原来你们也有追踪魔法。利用弗罗拉残留在这朵蔷薇里的魔力去追踪她本人的位置,能做到这种精度的魔法师,整个迪芬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你们那边也差不多吧。”
“走吧。”卡维没对索尔的话做出回应,顺手将水晶蔷薇别在腰间,从爱洛伊斯手里结果缰绳,稳稳地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很轻,银色的长发在翻身时从肩侧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坐稳之后,他把上身挺得很直,缰绳松松握在手里,目光落在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贺珂眨了几下眼,试图将这个画面驱逐出自己的脑海。
身侧的爱洛伊斯已经利落地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她动作干脆,靴尖轻轻一点马镫,整个人便稳稳地落在鞍上,发辫在动作中扬起又落下,有几缕碎发粘在她微微发红的脸颊上。随后,她俯身调整了一下缰绳,笑着朝贺珂伸出手。
贺珂仰脸看着她,脑海里面的卡维已经被爱洛伊斯覆盖了。
她将手放了上去,被稳稳地拉了上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了爱洛伊斯的身后,。
另一边的莉雅娜和罗莎蒙德甚至没有沟通,一呼一吸间后者就将前者拉上了马背。
莉雅娜坐定之后,双手松松地搭在罗莎蒙德腰侧的衣服上,视线越过罗莎蒙德的肩头,落在远处荒原与天空相接的地方。
那一片灰色在正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空旷,连一朵云的影子都没有。
卡维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谁的身上都没多停留,拉动缰绳走在了最前面。爱洛伊斯立刻跟了上去,紧接着是罗莎蒙德、索尔和赛琳娜。
缰绳被拉动的声音、马蹄踏在干硬泥土上的闷响、皮具摩擦的咯吱声,一并响了起来。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一首低沉的鼓点。
贺珂坐在爱洛伊斯身后,双手下意识地扶在爱洛伊斯的腰侧。
两人挨得很近。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爱洛伊斯腰背的肌肉随着马匹的步伐细微地起伏,一下一下,带着令人心安的节奏。
风迎面吹来,带着荒原上特有的气息:干枯的草茎、被太阳晒透的泥土,还有一丝雪水融化后清透的湿润。
贺珂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脸侧的碎发在被风往后扯,有几缕缠在了自己唇边,她抬手拨开,眯着眼越过爱洛伊斯的左肩向前看去。
荒原比她脑海中的样子还要辽阔。
天很低,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厚,几乎和远处的山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脚下的路其实算不上路,只是被马群和行人反复踩踏出来的一条浅色痕迹,蜿蜒着伸向远处那一片墨绿色的边界,那片迷失之地
贺珂侧过头,看向侧后方的罗莎蒙德和莉雅娜。
罗莎蒙德坐得很直,肩背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
她的金发在风中不断地向后飘,有几缕落在莉雅娜的手背上。莉雅娜垂着眼看了那几缕金发片刻,却没有将其拂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长在鞍上的植物。
风更大了些,把莉雅娜额前细碎的刘海吹得翻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
她似乎并不在意风沙,也不在意颠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与这趟紧张行程格格不入的从容。
“冷吗?”爱洛伊斯感受到她的动作,微微侧过头,声音被风削得有些碎。
贺珂摇了摇头,又想到爱洛伊斯现在看不见,便提高声音说:“不冷。”
风吹在脸上的确有些凉,但爱洛伊斯的脊背挡去了大半的风,她只感觉到那股气流从两侧擦过去,在耳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确实不冷。
但这话刚说出口,她就呛着咳嗽了几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爱洛伊斯腰侧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骨节分明。注意到这一点之后,她立刻放松了一点力道,指尖却还是微微发麻。
就在这时,前方的索尔忽然回过头来,笑着喊了一句什么。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贺珂只听到“莉雅娜”三个字和一阵模糊的笑声。
莉雅娜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那双向来看向远处的眼睛微微转了一下,落在索尔的背影上,又移开了。
仿佛这不是一场危险的营救行动,而只是一场冒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