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准是被余穗的敲门声吵醒的,他艰难地睁开眼睛,一看时间,才早上六点。
敲门声如同催命符,来不及整理头发,他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开门。
门外是精神奕奕的余穗,眼睛亮莹莹的:“早上好!”
丝毫看不出昨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痕迹,笑容明亮灿烂,有如云雾散尽后的青绿山水。
江准有些微讶异,没说什么,点了点头:“早上好。”
余穗已经毫不见外地走进来了。
自打昨天晚上开始,她已经决心不管向漪的情绪,随心所欲。尤其是在大早上把余宏哲吵醒,听他好言好语地安慰她,又打一大笔钱哄她开心后,向来心宽体胖的她心里那点阴霾也就随之消散了。
“我妈不见了,”她向他报告,“应该是嫌丢人,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回来。”
然后在某一天,没事人一样地推开家门。
这套流程她已经很熟悉了。
“本来今天就该她陪我去医院的。”余穗微微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她不在,那就换你陪我去。”
江准根本没睡醒,没听清顺口就答应了。
一路上,余穗百灵鸟似地嘀嘀咕咕,碎碎念念的嘴就没停过。江准这才知道,什么高傲、冷漠,全是装的,余穗就是个话唠。
“那你脸会不会痛啊?”
“嗯。”
“——脸痛的话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说?”余穗的面庞瞬间近在咫尺,连同微微下垂的浓密睫毛,脸颊细碎柔软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江准全身已经贴在靠背上了,他往后仰了仰,无奈道:“…我没事,谢谢关心。”
余穗只好退回去:“早知道拍张照了。”
“这有什么好拍的。”
“我把照片都打出来,下次她想发火,全丢她面前,让她先反思一下。”余穗话题从喜马拉雅山跳到马里亚纳海沟:“你的黑眼圈很重哎,江准。”
江准不吭声。
黑眼圈为什么重难道她不清楚吗!昨晚非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睡熟了掰也掰不开,还不敢使劲,怕吵醒她,折腾到两三点才睡成觉。
她倒好意思,一大早来叫人。
“你天天挑灯夜读吗?”
“——没有。”
“我送的钢笔好用吗?”
“——很好看。”
“手机屏幕碎成这样真的能用吗?”
“——不影响。”
“那你加我□□吧!还有微信!”
“——好。”
“烤地瓜有吗?大眼睛有吗?快下一个!快关注我!”
“……”
“没有内存。”手机的亮光映着江准平淡如同死水的眼睛,他幽幽道,“只有32G,一个都下不了。”
“…哎呀真对不起。”
.
他们是医院骨科今天的第一批患者,在检查床前坐下时,医生也没睡醒,在口罩下悄悄地打呵欠。
撩起余穗的裤腿时,年轻的女医生吃了一惊:“怎么摔得这么严重?”
余穗心说这是受多重因素影响,嘴里含含糊糊地:“嗯,摔的,不过这个不重要,会消的。”
医生不赞同地皱起眉头,又听余穗说:“姐姐,我这膝盖最近一直痛,您帮我看看呗。”
…
“右膝内侧韧带轻度损伤、关节少量积液、右腿骨下段骨髓轻微水肿…”医生盯着核磁照片,又看看病历单,秀气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个死结,“几个月前的检查上也没这么严重的,近期干什么去了?”
这小姑娘看着也不像是成天翻墙偷鸡摸狗的。
江淮也敛了笑意,肃容望着余穗。
余穗有些心虚,可能这段时间3A4T练多了,而它们的落冰足又都是右腿,一次两次没问题,次数多了就不行了。
她后退半步,悄悄揪住江准的衣角。
片刻后,江准开口:“嗯,这种症状,需要怎么治疗?”
“这个只要你少运动,减少右膝负担,其实对生活影响不大。”医生唰拉拉地快速翻了翻病历,恍然大悟,“是花滑运动员啊,那正常,你这种情况我见多了。”
她上下扫了一眼余穗:“相比同龄人你还是太瘦了,虽然这也没办法吧,但还是建议你要多吃点,才能练出肌肉保护膝盖,回头可以让健身教练定制份练腿的计划。”
她不怀好意地翘了翘嘴角,拍拍床垫示意余穗躺好,回身洗手戴手套消毒一气呵成,再转过身时,手里亮出一把细长的银针,足足有十几厘米,幽幽闪着冷光。
江准轻吸一口冷气,余穗倒是在床上摊平了,认命地扭头对着墙面。
“扎几个穴位能缓解不适,”医生温柔地有些恐怖,“针灸你应该也做过吧,扎一下不疼的,就是有点酸麻,跟蚂蚁咬没两样,别怕哈。”
即便不痛,人的视觉也是有想象力的,八九根十几厘米的针咔咔扎进皮肤里,一整条腿扎得像刺猬一样。
江准从头看到尾,瞬间头皮发麻,半晌,才慢慢地走上前,摸一摸余穗的手。
余穗没吭声,但手心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江准轻轻一碰,她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地给掐住了。
医生怜爱地看着小姑娘,等待疗效的期间,顺手帮她检查了其它地方,眉头松了又皱,忍不住道:“虽然比起别的运动员,你的身体算非常健康的,但花样滑冰这种运动…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