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稷打了转向灯,开上了主干道。
“喜欢归喜欢,但我终究是个精力有限的普通人,爱好和工作,总有难平衡的时候。”
安禧听得若有所思。
“如果是你呢?”周稷毫无预兆地向她发问,“如果是你,工作和爱好之间有所冲突,回怎么选择?”
安禧眼眸一敛。
“换做以前的我,肯定会回答,只要把爱好变成工作就行了。”她说,“可是现在,我也只能说,暂且顾好收入来源,或许才是最重要的。”
周稷投来的惊奇的一瞥,“你真这么想?”
“骗你干什么。”
周稷闻之感慨:“难以想象,你也会说出这种话。”
“什么话?”
“务实的话。”
安禧一笑:“所以你是什么感受?觉得我变了?”
周稷淡然:“有变化很正常。不过,至少怕黑这一点没有变。”
安禧怔了怔。
其实对她而言,怕黑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当初读高中时,下晚自习回家,中间要经过好长一段小路,路灯年久失修,每每经过那里,她总觉得心慌,必须拽着周稷的衣角才敢走。
哪怕是两人的关系因为秦越舟而闹僵过,到了那段路,周稷也会不声不响地放慢脚步,确保安禧始终处于他身边的安全范围之内。
可后来她独自在国外求学工作,心理承受的阈值也日渐提升,偶尔难以入眠的深夜,黑暗反倒给了她一种安全感,像是终于得以褪下面具,做回真正的自己。
周稷显然不知道这些。
不过,也并非所有的误会都需要解释。
安禧低头,若无其事地避开了视线。
深夜,路上车少,周稷开得比平时更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小区门口。
“今天谢谢你了。”安禧解开安全带,静静注视他的眼睛,“要不要……上去坐坐?”
凌晨时分,在任何两个成年男女之间,这句话背后的暧昧含义,都浓烈得太超标。
但安禧和周稷,却微妙地站在了临界点上。
密闭空间里,呼吸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周稷握着方向盘,突然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有开音乐。
“……算了。”
他低声说,“这么晚,不太方便。”
安禧却并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拒绝。
“好,那我先上去了。”
周稷目送她下车关门,动作利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
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异样。
恼人的手机铃声再度作响,周稷原以为是任皓哲,没想到却是一个客户。
“没关系,不打扰……”
他嘴上应付着,眉心却很诚实地拧成了一个结。
“您说……现在?可我人在外面,能不能稍等……噢,好的,那我马上。”
挂断电话,周稷拎起后座上的电脑,匆忙下了车。
“能不能借用你家书房一会儿?”他三两步追上了安禧,满脸歉然,“客户临时要开视频会,已经上线等我了,实在来不及回去。”
昏昧夜色里,安禧眼里的神采,被反衬得格外璀璨。
她低头扫了眼周稷的电脑包,而后随和微笑:“当然没问题。跟我走吧。”
*
安禧家的书房,做的是开放式设计,两面书架,面前连通着客厅。
桌面上有点乱,随意摊着基本没看完的杂志,还有她一时兴起的未完成手工。时间紧迫,周稷也来不及收拾,稍微腾出一片放笔记本的区域,匆匆插上电源,便赶快登进了会议室。
余光里,他注意到安禧径直进了卧室。
“苏总,陈总,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周稷连上麦克风,语气丝毫不乱。
“我们可以开始了。”
有线耳机里,各方意见交错,七嘴八舌地汇集在一起,如同兵刃相接。
工作了一天的大脑,早已进入疲态,必须集中全力才能提振起精神,以免错过关键。
线上会议的白热化,往往比当面会谈更使人焦躁。周稷揉了揉额头,随手扯落右边的耳机线,平复自己的心神。
但高度紧张的听觉,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点动静。
——水声。
——来自于身后,安禧的卧室。
意识到这声音代表着什么,周稷整个人不自然地一僵。
这时候……是该洗澡睡觉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了右边耳机。
没多久,浴室水声停歇。
门敞开,灼热水汽裹挟着沐浴露的香风,蛮不讲理地霸占了方寸之内的空间。
包括周稷的嗅觉。
如果说声音尚可以借助耳机掩盖,气味,则真是避无可避的一道关隘。
周稷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集中于此时的会议,但手臂上逐渐隆起的青筋,昭然出卖了他此刻的内心。
幻灯片一页页地放,他却几乎记不住上一秒是谁在说话。
会议室纷纭,他的眼里心里,更是不见天日的嘈杂。
安禧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裹着浴袍,头发半干,自觉避开了周稷所在的方位,轻声走去厨房。
公屏上,有人在询问周稷的意见。他不得已开了麦,尽力维持声线的平稳:“对方公司临时发难,其实未必是坏事……”
说着,手边蓦地投下一道暗影。
周稷本能地抬头,原来是安禧在桌上放了杯加冰的气泡饮品,看颜色,像是可乐。
她本人倒是未做停留,放下饮料之后,就十分体贴地回了卧室,全程悄然。
周稷终于松了口气,加速结束了发言,关闭麦克风,拿起手边的玻璃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液体入喉的刹那,他突然惊觉不对。
这不是可乐。
——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