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禧低着头,静静凝目于床单上的褶皱,蜿蜒的痕迹,似乎一路跌宕到了她心里。
“安阿姨,榛榛永远都是我的妹妹,您放心,我会一直照顾她的。”
眼前的画面,仿佛突然变成了带着字幕的电影,周稷所说的每个字,都无比清晰地呈现在安禧面前,逼着她不得不接受。
她紧咬住嘴唇,强使自己镇定下来,聆听安雨萍颇为欣慰地感慨:“你们呀……都是好孩子。”
好孩子?
安禧回味着这个词,心头涌起无限讽刺。
她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好孩子。
周稷,也不是。
*
医生确认过情况无碍后,安雨萍输完液,便离开病房准备回家。
公司里还有事情需处理,她刚才已让徐丹先行回去,这会儿倒是没什么紧要事务,再加上安禧坚持,她终于决定放自己一天假,直接回别墅休息。
周稷开车送她们。
回家的路上,安雨萍在后排闭目养神,安禧坐副驾,全程面向窗外,和身边的周稷毫无交流。
好在天意似乎也知晓车厢里的尴尬,车子赶上了交通绿波,开得极是顺畅,十多分钟就到了家。
车刚停稳,安雨萍就睁开了眼睛。
“到家了?”她望向窗外,惊觉那栋别墅已静静伫立眼前。
安禧解开安全带,回头对她说:“妈你等等,我扶你下车。”
安雨萍最怕这样,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全家最需要照料的人,先一步下了车,哭笑不得道:“不要草木皆兵了,我没那么虚弱。”
“医生说了,您这两天,还是要注意点。”
不知何时,周稷也走了下来,扶住了她的臂弯。
“听医生的,总没错。”
于是她还是被一左一右地搀进了屋子里。
别墅里,冬姨他们也得知了消息,早早就备好了热茶和饭菜,安雨萍刚进门,便前呼后拥地迎了上来,完全是严阵以待的模样。
安雨萍不得不一再解释,自己身体确实无大碍,才让他们消停了片刻。
“阿稷,晚上没事的话,就留下来吃饭吧。”
才在沙发坐定,安雨萍见周稷似有转头离开的意思,出声道。
周稷温和一笑,委婉拒绝:“晚上要回去加班,不太方便。”
安禧拿了毯子,轻轻披在安雨萍的膝盖上,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不是说前阵子已经是最忙的时候了吗?怎么又开始加班了?”
周稷笑笑:“工作的事,说不准的。”
他面色如常,挑不出半分错处,安雨萍也只能叹息着点头,另叫冬姨用保温壶盛了鸡汤,叫他带回去加完班的时候喝。
离开别墅,周稷开门上车,缓缓驶离此处。
汽车在路口拐了个弯,并未驶向律所,而是开回了老房子,也就是他的住处。
傍晚,天快要黑透,路灯底下聚集着成群的趋光小虫,围绕着灯泡上下飞舞,久久不肯离去。
从楼下往上看,多数的窗户都亮着,不知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把空气也浸染上了一层蜜色。几个小孩和玩伴道别,各自飞奔回家,“咚咚”的脚步声回响在空寂的楼道里,只剩下渐渐寥落的余音。
周稷拎着满满当当的保温壶,步行上楼。
推开门的刹那,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凉透了的海鲜熟食气味,带着一点陈旧的腥气。
周稷在原地静了几秒。
然后放下保温壶,开门开窗,走到餐桌前收拾碗筷,清理桌面。
中午未吃完的饭菜,统统被倒进了垃圾桶。洗洁精泡沫混合着流动的净水,冲走餐盘里的油光,留下淡淡发涩的手感。
周稷洗碗的动作一板一眼,宛如另一种形式的工作。待到所有碗筷涤净,他最后洗了手出来,才忽然卸了力似地,重重坐在了沙发里。
夏夜的空气,闷热无比,大雨将下未下,水汽紧紧束缚着每一个毛孔,叫人身心俱沉。
周稷扯松了领口的扣子,就着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水,猛地灌了一大口。
不知为何,此刻他脑海里想的,居然是中午的那几只螃蟹。
——让它们进入低代谢状态,相当于失去知觉,然后再破坏中枢神经。
——这样上锅蒸的时候,不会那么痛苦。
客厅里光线暗淡,投在墙上的影子亦是模糊而巨大的。周稷捏着矿泉水瓶,在那尚未散尽的余味里,竟然与终结于自己之手的螃蟹,找到了共鸣。
或许,他也需要强迫自己进入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
然后破坏掉某根过分活跃的神经。
……和她息息相关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