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其中之一递给了安禧。
安禧却只瞥了眼,便挪开视线,“……都给你吧。我不喝茶。”
她别扭生气的样子,周稷再熟悉不过。
“自己不喝,可以拿去送人。”他温声说,“领导或者客户,总有喜欢品茶的。明前茶金贵,这一盒半斤,市价能有上万。”
纸袋外表很普通,只是稍微往里瞧一眼,便能看见深色沉甸甸的实木包装盒,透着一眼可知的贵重。
毕竟是安雨萍叫她专程来取的东西。
安禧悻悻,勉强接过。
“要不要去喝一杯?”
周稷问得出其不意。
“我请你。”
安禧怔了怔。
心情欠佳的时候,这种提议,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距离安禧上次来Sunset,已经过了两个月。美式复古的霓虹灯招牌,闪烁在五月傍晚的深蓝色里,如帧率过缓的老旧电影,只缺一段恰如其时的伴唱。
“喝点什么?”
卡座里,周稷问她。
“啤酒就行。”
服务生还没正式上班,见了他们两人,主动上前准备帮忙。
周稷却示意不必,他走进吧台,随手挽起衬衫袖子,从整墙的精酿酒头里挑出一个,帮安禧打了满满一杯。
“【风味】”
安禧不假思索地接过,仰头灌了几大口。
“味道不错。”她点头评价,“比我自己买的啤酒好喝。”
近四百毫升的精酿杯,在安溪手中转瞬就见了底。她意犹未尽,于是周稷又给她倒满了一杯。
又空。
又满。
……又空。
安禧很少喝得这么猛。
虽然精酿的度数并不高,但连续几大杯灌下去,她还是有了轻微的晕眩感。
不过理智还是清醒的,她知道周稷就在她身边。
按照常理,痛饮之后的流程,常常是倾诉。
可是即便酒精已经略微上头,安禧依旧话匣紧闭。
魏智文的那点破事,她实在不愿让别人知晓。
尤其是周稷。
“其实,相比七点后正式对外营业的时间,我更喜欢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光顾这里。”
周稷忽然说。
安溪笑了笑:“体验VIP独享待遇吗?”
周稷没有即刻回答。
去除了过分的喧嚣噪音,在时断时续的乐队排练声里,偌大的空间,反而呈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深邃与宁静。
“你先坐一会儿。”周稷对她说。
然后起身,朝着乐队所在的舞台走去。
安禧支起下巴,注目于周稷不疾不徐的背影。
她大概能猜到周稷要做什么,但真正看到他背上电吉他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排练滋长出默契,无需任何言语,几下鼓槌敲击定速,下一刻,旋律涌进耳朵。
鼓点和键盘引出抒情的开头,电吉他拨出第一个音符的刹那,安禧恍惚了神思。
*
在起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安禧一直认为,周稷唯一的爱好,只有学习。
这种刻板印象被打破,还是在高二寒假过后的那个学期。
周稷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正如上次深夜谈话中所说的那样,此后的工作日晚上,他都尽职尽责地坐在安禧身边,陪她写完当天的作业,以及额外的补充练习题。
他做题的速度比安禧快不少,有时等她写完对答案的时候,就会戴上耳机,听一会儿音乐。
安禧自然好奇。
“你在听什么?”
她被一道导数难得坐不住,凑过去盯周稷的手机屏幕。
对方却毫无情面地一挡。
“专心。”
周稷淡淡地提醒。
安禧悻悻作罢,嘴上仍不服气:“不看就不看。谁知道是不是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
可没等她把注意力移回去多久,耳朵里,忽然被塞进一个东西。
下一刻,重鼓点的音乐,霸道地冲进她的耳膜。
安禧诧异地扭头——
周稷面不改色,把半边耳机分给了她。
短暂的强烈的震惊,使得安禧久久说不出话。
她从没想过,周稷耳机里放的竟然是这种风格。
“喜欢吗?”
周稷问她。
耳机线的限制,迫使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安禧感觉到周稷的体温,又看见他握笔的手,手背的骨骼青筋凸起,指节修长,手掌却是宽厚的。
她蓦地收回眼光。
——倒也不是不喜欢。
她瞥到周稷的手机屏幕,歌手一栏的名字,属于一支组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摇滚乐队。
“你喜欢他们的歌?”
安禧有些好奇。
毕竟摇滚总是和反叛精神联系在一起,而周稷,似乎和这个词过分遥远了。
“是。”周稷承认,“你好像很惊讶。”
耳机里,播放着华丽到近乎炫技的电吉他solo,干扰了真实世界里的音色,让周稷的话听上去有几分失真。
安禧隐隐约约地察觉,也许她对周稷存在着某种片面误解;又或许,他是借此纾解父亲离世后的潮湿心绪。
后来他们一南一北地读大学,知道周稷组乐队有表演,她专门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州,藏在观众席里看他。
那天,无论是周稷指尖下飞扬出来的音符,还是后台角落里缠绵契合的吻,都不约而同地把安禧的记忆勾回了高中时期,那个平凡又朦胧的晚上。
然后惊觉——
他们开始得太晚。
结束得又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