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禧掀起眼皮瞄她一眼,难得看出了几分心虚样子。
“说吧,我不生气。”
“就是……半年前,你刚回国的时候,周稷突然联系我,问我知不知道你已经回黎川了。”
“我当时还奇怪,他明明可以直接问你,为什么舍近求远来找我。但你和我千叮咛万嘱咐过,绝不要走漏风声,所以我只和他说不知道。”
詹靖元一口气说完,心中大石头仿佛落了地。毕竟安禧和周稷的事情,她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被迫憋着秘密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她觑着安禧的面色。
——还真奇了,她居然沉得住气。
“可能是我妈和他说的吧。”
安禧翻动烤盘上的雪花牛肉,语气如常,“我回国的事,也就你们两个知道。”
詹靖元诧异:“安阿姨怎么可能主动告诉他?”
安禧的眼神,凝固在空气中的某一处。
不可能吗?
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直到失控之前,她也曾以为,自己和周稷,只会停留在重组家庭的兄妹位置上,不可能有任何其他选项。
“都过这么久了,我,我妈,还有他,应该早就忘了当年那点事。”
安禧扯起一缕微笑。
詹靖元质疑:“真的?”
安禧侧头瞥向了窗外,好像在回顾一场遥远的梦境,和浓稠的黑夜混在一起,轻易黏住她的呼吸。
良久,詹靖元才听见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
回家路上,安禧开车经过学校附近。
高中生的晚自习才结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从校门口出来,脸上挂着从题海暂时解脱的轻松,偶尔高声笑语,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安禧的注意力。
青春,多好的时光,纯粹而无忌。
她和周稷的相遇,也是在这样的年岁里。
回想初见的第一眼,安禧承认,她对周稷的印象很不赖。原因也简单,他长了一张俊气到过分的脸。
可惜,帅脸底下藏着一座冰山,安禧的几次主动示好均遭冷遇。对方像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偏偏安雨萍还觉得这是懂事稳重,让她多和周稷学学。
安禧并非没有脾气,母亲的话更是令她愤怒。
她开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周稷当做一团空气,哪怕在学校里碰见,也只装不认识,面不改色地和他擦肩而过。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降到了冰点。
这种僵持,一直持续到了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周稷出乎意料地选择了文科,和安禧变成了一墙之隔的隔壁班。
安禧的成绩一直在中游徘徊,偶尔不用功松懈的时候,还会陷入吊车尾的险境,安雨萍心中着急,报了课外班却不怎么管用,无奈之下,只能和周睿诚商量,请周稷闲暇时,给安禧补一补课。
安禧抗议。
但抗议无效。
直到被迫和周稷一起坐在书桌前的时候,安禧心中仍有千万分的不服气。
“我知道你学习好,但你别妄想打着所谓哥哥的旗号来管我。”她硬邦邦说道,“我成绩好坏,和你没半毛钱关系。”
周稷一如既往的淡漠:“我知道。但这是安阿姨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
还不等安禧再说什么,他就已经翻开她的练习题,从一堆红叉叉里挑出一道,“我觉得,可以先从基础题讲起。”
又是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
安禧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即便有千万个不情愿,补习还是持续了整个暑假。
安禧惊讶于周稷惊人的忍耐力,可以在她第四遍表示听不懂某题的时候,心平静气地继续讲第五遍;也会在她屡次听到困倦打瞌睡时,无声默许她浅眠十分钟。
关系似乎就这么缓和了一些。
暑假里,安雨萍和周睿诚都忙于工作,所以周稷给安禧的补课地点,有时会选定在家附近的麦当劳,学习之余,顺便解决吃饭问题。
有天,他们遇到了安禧班上的同学。
学校里的形同陌路,使得他们真正的关系几乎无人知晓,同学自然而然就误会到了别处。
安禧大窘,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
“我们是重组家庭。周稷……其实是我哥。”
同学愣怔的间隙,周稷并没有说话,反倒是侧头看了眼安禧,眸中情绪不明。
良久,直到同学转而半信半疑地向他求证,才弧度浅浅地点了点头。
“嗯,我是她的哥哥。”
当时的安禧以为,周稷是在配合她自证。
但时过经年,她恍惚间有种错觉:如果把这句话理解为宣誓,似乎也未尝不可。
斑马线的绿灯亮起,身穿校服的少男少女呼朋引伴,从安禧的车前走过。
她这才回神。
……怎么又想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