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稷左手挂点滴,右手仍能握笔做题,同时回答安禧的疑问。
“同样不喜欢的东西,如果是我爸买的,直接不要就是了。但如果换做别人,尤其是安阿姨——”
“我的举动,可能会被误会成另外一种意思。”
这句话,在安禧的脑海里回响了很久。
直到后来,多年以后,她几度回溯年少的记忆,才恍然发觉:似乎是从那之后,她和周稷,才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或者说,是纠葛。
“别的我管不着,但是既然谎已经撒出去,就不可以露馅。”
安禧径直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一边回头叮嘱周稷。
“如果让柏宣年知道我们的真实关系,恐怕他会觉得自己上当受骗,进而影响我们的合作。我不希望看到那种局面。”
周稷站在原地没动,视线不加修饰地朝她合拢。
“你说的‘真实关系’,是指哪一种?”
安禧猛地一怔。
她有些难以置信,这话是从周稷嘴里问出来的,愕然停滞了好几秒。
随后就想冷笑——
不愧是律师,真够严谨。
“你心里清楚,何必来问我。”
她压着羽睫,飞扬艳丽的眉眼之间,只剩下与平时截然相反的冷淡疏离,“有时候,话说得太开,就没意思了,周律师。”
周稷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她在生气。
喜怒鲜明,本就是她的可爱之处,何况在他面前,她向来没有隐忍不发的习惯。
“知道了。”周稷似乎恢复了冷静,“我会瞒住的。”
他说话时不带多余表情,仿佛在做当庭陈述,克制,且游刃有余,毫无道理地使人相信,他确实能做得滴水不漏。
安禧觉得,自己被他衬托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傻瓜。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知道就好。”
没有多余的道别,他们的汽车前后从停车场开出,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
经过安禧坚持不懈的周旋,柏宣年终于松了口,答应借出“长夏”系列中的三幅作品,以本次展览为契机,首次对外公开。
佟莉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对于安禧交上来的提高预算的申请,也爽快地批复了同意。
各项准备工作,终于开始平稳推进。
展墙的搭建和制作,需要联系专门的广告公司。安禧联系了几家,线上提供的图片范例却并不理想,倒是董倩凡向她推荐了另一家,说是可以用新型材料定制,不过需要她到现场沟通。
安禧欣然应允。
好在对方确实专业,展示的样品和安禧想要的效果几乎别无二致,且表示可以进一步修改完善。报价虽然略高于预期,但细细算下来,也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此趟没有白跑,回程路上,安禧的心情不错,打开喜欢的歌单,从头开始循环。
可还没完整放完一首歌,电话突然响了。
是串陌生的号码。
安禧犹豫一瞬,随手滑开了接听。
“喂?”
“……榛榛?”
一道中年男声,透过车载音响,清晰地在车里传开,“我……我听说你回黎川了。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顿饭?”
听清声音的刹那,安禧额角的青筋遽然跳了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打转向灯靠边停车。
“魏智文,谁告诉你我回国的?”安禧的态度几乎降至冰点,“知道我不会接你的电话,专门换了号码来骚扰,你可真行。”
魏智文讨好地笑:“榛榛,爸爸只是关心你。”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也请你记住了,不管怎么样,我和我妈都不会借钱给你,死了那条心吧。”
电话里明显静了几秒。
“我不是……”
“还有,”安禧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如果再让我发现你骚扰我妈,别怪我报警。”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顺便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被这通来电中止的音乐,重新接续上了间奏,可安禧却再没有心情去欣赏。她靠在柔软的驾驶座里,怔怔盯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努力平复心绪。
刚才打来电话的男人,叫做魏智文,是安禧的亲生父亲。
在安禧的记忆里,母亲安雨萍和他的关系很糟糕。他瞧不起安雨萍的学历和工作,且一直疑心她有婚外情,尽管真正出轨的,是他本人。
安禧三岁那年,安雨萍决意离婚。
虽然在此之前,无休止的争吵谩骂,早已成为家中的常态,但真正爆发的导火索,是她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了另一个孩子。
离婚后,安雨萍独自带着安禧,一边经营着服装市场里的生意,乘上了时代发展的春风,蒸蒸日上发展到了今天;反观魏智文,再婚以后,他大半的心思都沉迷进了股市,以至于瞒着家人高额借贷,亏空到了血本无归的地步。
走投无路之下,他竟也开始厚着脸皮向前妻借钱,甚至找上了安禧。
好心情算是彻底被搅乱,安禧烦躁不已,索性就近去停车场停了车,独自下来散步。
商业中心的景致,其实也没什么看头,无非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还有夺人眼球的巨幅奢侈品牌广告。
安禧百无聊赖地街头漫步了一会儿,随机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咖啡店。
工作日的上午,店里人不太多,安禧点了杯热摩卡,坐在窗边位置,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彻底断绝魏智文再来骚扰的可能。
“你喝什么?我今天喝不了冰美,要不要一起点摩卡?”
“不要。我最讨厌摩卡。还是拿铁吧。”
耳边传来年轻女孩点单时的闲聊,安禧分了些余光过去,原来是两个穿职业装的女生,看上去是附近的上班族,偷闲出来买咖啡。
点完单,其中一人转身,正面迎上了安禧的视线。
她一愣。
才平复不久的心绪,再度掀起了波澜——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
居然让她接连碰见两个姓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