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不惊的口吻,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兄妹之间的称呼,而绝非其他。
“我会空出时间的,哥。”
商定达成得很容易。
手上沾了水果汁液,香甜却也黏腻。安禧微微皱眉,起身去抽餐巾纸。
周稷离纸盒更近,顺手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柔软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皮肤,短暂得一触即分,如蜻蜓点水。
温度却有些灼人。
周稷默不作声地收回了手。
指尖沾到的一点水渍,被他轻轻捻开,转瞬就化作无形。
*
当晚,安禧和周稷都留宿在别墅。
房间分配仍旧遵循着从前,周稷住一楼,安禧和安雨萍在二楼。
回国的这半年里,安禧也回来住过好几次,只是每回都精准地避开了周稷在的时候。
原因为何,其实显而易见。
安禧时常想,她和周稷,仿佛恪守在天平两端,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一旦有任何的外力出现,便能轻而易举地打破这种脆弱。
她习惯晚睡,洗漱完毕之后,又看了部电影,结束时恰是凌晨一点半。
共情引起的波动,让大脑仍处在兴奋状态,短时间里很难入睡。安禧索性翻身下床,来到了房间露台。
夜晚的空气里,凝着春日特有的潮气,四下里安静,唯有草丛里传来时不时的虫鸣。
从她的位置俯瞰,足以把别墅前院的景致尽收眼底。
花园里留着几盏地灯,幽微的光线透上来,呈现出隔纱一样的质感。仍是在那棵蓝花楹旁,周稷孑然而立,身影的暗处,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安禧怔了怔。
怎么会有人大半夜不睡觉,还杵在外头?
她正想定睛再细看,周稷却突然抬头,准确而毫不费力地,盯住了她的方向。
对视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他身上仍穿着晚饭时候的衣服,似乎并未打算上床睡觉,看向安禧的瞬间,眼神分外平静,几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出现。
安禧下意识攥住了手边的大理石栏杆。
俯视的角度,容易让人显得渺小。可周稷却像一棵脚下生根的树,不声不响地盘踞领土,直到再也无法忽略他。
安禧竟有些恍惚——
这样的场景,似乎发生过不止一次。
或许是黎川美院的女生宿舍楼下,前一天晚上还说赶不过来的人,出乎意料地给她打来电话,叫她往楼下看。
风尘仆仆的一道身影,却把周围所有的景物,都衬得毫无颜色。
异地恋,从来都是辛苦的,何况还要在家长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但哪怕到了几年之后,在异国他乡的寒冷雪夜里,安禧也总会想起当时,胸腔里那份蓬勃跳动的雀跃。
心头骤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安禧忽地有些抵触,转身从露台走回了室内,又仍嫌不足似地拉上了窗帘。
直到确保再无一丝光线泄漏。
重新躺下以后,安禧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给周稷发了条微信。
【你刚才在梦游吗?】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顶端便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可安禧真正收到回复,却是过了好几分钟。
【不是,睡不着而已。】
简略而了然的答复,-如周稷往常的风格。
甚至没有给人留多少接话的空间。
安禧盯着屏幕半晌,毫秒之间,心念遽然转了几个来回。
【因为我回来才睡不着的?】
此条发出后,对话框里一片寂然。
无形的沉默,被网络和电子设备赋予了肉眼可见的实质,沿着屏幕,肆无忌惮地生长起来。
安禧知道,周稷的教养很好,一般做不出放着消息不理会的事。
她也实在好奇,如果揭开这副沉着冷静的面具,将会看见什么模样的他。
安禧少有如此耐心等待的时候。
她并不出言催促,手中却像握着百万分的笃定,知道自己的等待不会落空。
事实也的确如此。
十分钟后,周稷的回复姗姗来迟。
【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
【榛榛。】
最后两个字,单独成了一句,分外惹眼。
像恰到好处的温柔,也像一道令行禁止的界限,直直刺进安禧的眸中。
她没再回应,关掉手机,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