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又不诚,真有这种做神仙的机缘,也不该便宜了你。”
李堰慢慢琢磨着他这话,没吭声。梁稼以为他又犯倔,叹一口气:“每个人都有必做之事,你是来修渠的,这根弦得绷住了。只要能顺利办成,这帮人叫你两声神仙怎么了?又不能真给你叫上天去?”
“而且,这法子不是你自己想的?现在成了又开始犯嘀咕,早跟我回灵武,你也当不成这个神仙。”
李堰自知有点无理取闹,此刻悻悻闭嘴,不再说话。他攀着梁稼环在他侧腰的小臂,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沉思状。
梁稼被摸得有点不自在,动动胳膊要把李堰的手甩下去,却被拉得更紧。
这什么毛病?还说不得了?
知心大哥再装不下去,他冷着脸:“有完没完……”
李堰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嗓子里却骤然呛进一团风,不住地咳嗽。
梁稼一听他这动静就知道要糟——是他疏忽,刚才不该给李堰递冷水的。
一晚上扯着声音喊,念经,饮冷水,灌风,又絮絮叨叨这么久,谁人的嗓子禁得住这么折腾?
他拍一拍李堰的后背,叫他躬下身去消停点:“祖宗,闭嘴了!明天说不出话来,我可不给你找药去!”
剧烈的喘息之中,李堰终于把胸腔里积压了一晚上的微妙心思咳了出来。
他堪堪回头看一眼梁稼,眼白泛红,顾盼之间倒有点那个见之犹怜的意思。
梁稼勉强硬起心肠来,训他:“扭来扭去,掉下马去就老实了!”
李堰得了句好话,终于老实了,有些辛苦地窝在梁稼怀里,梳理着乱麻一般的思绪——
这些人不该信六天,要他来看,甚至也不该信三天。
毕竟信来信去,神仙也不会扛着锄头下凡帮大家挖地。
但哪有什么该不该的?就如同梁稼说过的,哪有什么为什么。
许多事,是他想当然了……
他怎么能指望这群被绝望磋磨已久的人,不去找寻一个寄托?
无论是六天还是三天,无论是陆饶还是他。
甚至是任何出现在他们面前,展示出一丁点异于常人的能力的,就足够安抚他们彷徨的心。
夜风更盛,扬起他额前的碎发。血红的阴影只在月亮上留下了一个尾巴,而今夜尚未过去。
哪怕今夜过去,也总会有明天。
骐骥一跃,尚不能十步。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向此地中人证明,他们不必将未来寄托于陆饶或他,或任何神仙之手。
他贴了贴梁稼的裸露在外的手腕,温暖着那片向来冰冷的皮肤。
他也有很多时间,足向梁稼证明,对未来保有期待,总不会是太糟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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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稼这人说话虽然难听,但在某些事上铁口直断,却令人不能不服。
第二日上午,李堰迷迷糊糊醒过来,还未睁开眼,就感到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干疼。他摸摸喉咙,尝试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个激灵。
这是我能嚎出来的动静?
他急匆匆披衣下床,却发现堂屋那侧,床榻空空荡荡,再一看漏刻……
得!巳时五刻。
梁稼此时应该在回乐大营里面见那群下属,想必是没工夫管他的。
何况……昨夜确实是自己没事找事,也不怪人家觉得烦。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人一不舒服,就难免由衷地生出一点委屈。李堰又咳了咳已然完蛋的嗓子,发现并无自发康复的迹象,轻叹一口气,梳洗穿戴准备出门找大夫。
门板在此时被叩响,李堰开门一看,又是张三山。
他手中端着托盘,其上是一碗棕褐色的药,来势汹汹冒着热气。
张三山知道他此时不能受风,急忙进屋关了门:“梁大人早上给您开了药,说是治嗓子的。我今日值守,便煎了送来,您快喝了吧。风邪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堰此时也道谢不能,只点点头,端起这一碗气味微妙的苦药汤子。这东西闻着神似柴胡防风汤,他五岁那年大病就是风邪入体,不知道被医师灌了多少碗,实在是和这等方剂相看两厌。
但梁稼的好意不可辜负,他心下感动,一丁点的委屈霎时烟消云散,一仰头,捏着鼻子灌下去。
他一时还说不出来话,只朝张三山招招手,写道:“前院忙不忙?”
张三山不明就里,摇头。
李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翻出张济川的手稿残卷,又写道:“你看得懂多少?跟我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