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把它搬到甲板上吃吧。”沈渊言语温和得让唐逸有些诧异,他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
沈渊拎着一只食盒向甲板走去,背影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在此之前唐逸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还有这样的一面。从小到大,沈渊一直都是谦谦君子、温雅俊秀的君子模样,要不是他跟沈渊接触过,别人还真以为他就是这样的。实际上那只是他的表象,实际上的沈渊毒舌腹黑心思深沉,有时候比他还记仇要强。
最后记仇要强这一点跟他还挺像,不然他们也不会打了这么多年。
可是此时此刻的沈渊是让他感到陌生的。
只见沈渊从食盒里端出一盘果蔬,一盘糕点,一壶茶,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桌上。
唐逸见状,喜道:“好啊,沈渊你居然还私藏好东西,这东西你啥时候买的?这会儿才舍得拿出来。”
说着就要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沈渊却缓缓道:“今日是我娘的祭日。”
唐逸错愕,忙把糕点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面带愧色:“我……我不知道是沈夫人的祭日。”
沈渊似乎并没有责怪唐逸的意思,只是缓缓倒了一杯茶,随后轻甩下摆,双膝跪地认真地叩了三个头。
“娘,孩儿不孝,未能买到您最爱吃的桂花糕,只能用这些来代替。如今孩儿流落海外他乡,不知何时方能如愿还家,待孩儿回去的时候一定给您补上。”
说罢,沈渊拿起茶盏,将它缓缓地倒入了海里。
就在此时,唐逸亦双膝跪地,郑重地拜了三拜:“沈夫人在上,方才多有不敬,请见谅!”
说着也将茶盏端起缓缓倒入海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害得我差点把你娘的贡品都吃了。”唐逸小声道。
沈渊微微笑了笑:“这是我娘,又不是你娘亲,为什么要告诉你啊?”说着,盘腿坐了下去。
“再说了,就算你吃了,我娘……她也不会介意的。”
声音怅然若失。
难怪他今天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精神不济,原来是他娘亲的祭日。唐逸亦盘膝坐下,看着沈渊目光怔怔地望着天上。此前他就知道沈夫人死于九年前那场瘟疫,而那时候沈伯父由于忙于处理瘟疫,沈夫人生生等到咽气也没能见到沈伯父最后一面,沈渊亲眼目睹娘亲带着遗憾离去,由此始终不能原谅他爹。
这样的思念之情对于他这种一出生连娘亲面都没见过,甚至爹都不是亲生的自是很难感同身受了。
唐逸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默默地坐着陪着沈渊,就这样而已。
过了一会儿,沈渊忽然垂下头,拾了一块糕点递给唐逸,“喏,吃吧。”
唐逸连忙摆手摇头,“我……我不要。”
沈渊笑了笑,“放心吧,这是我娘让你吃的。”
“难道刚才你看天上是在跟你娘亲说话?”
面对如此天真的问题,沈渊想笑,可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唐逸受宠若惊地接过,仰天高声道:“多谢沈夫人!”
说罢狠狠地咬了一口,“真好吃!”
沈渊微微扬起一抹笑,亦拿过一块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并在心中默念:多谢娘亲。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平海城正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事情,以至于街头巷尾都是关于它的议论。
“哎哎,那件事你们听说了没有?”
“何止听说,我相公在牢狱里看守犯人,还亲眼看见了呢。听说啊那两个海匪死得那叫一个惨啊!”
“怎么个惨法,说来听听?”
“眼珠子都被那些鸟啄了去,不仅如此身上的肉还有肝脏都被啄了去叼到海里去喂鱼去了。”
“呀!这也太可怕了!”
“你说那两个海匪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得罪它们了?!”
“我觉得肯定是这样,万物有灵,不然你看怎么只啄他们,我们一点事也没有。”
“对对对。”
雨花亭内,两个老熟人相对而坐。
“唐兄,这事你怎么看?”沈从则缓缓落下一枚白棋。
唐纪成纵观了整个棋局后,悬在半空的手随着声音一同落下,“寻仇。”
“寻仇?”沈从则眼睛一亮,抬眸看向对面。
棋,显然已经无心再下下去了。
唐纪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开始抬头望天。
“一个多月前,天朝来旨让我们平海城进贡奇珍异宝的事情,沈兄是清楚的。”
那是自然!毕竟那时候还是他亲自将圣旨代送到唐府去的。沈从则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难道唐兄是觉得跟这件事有关?!”
“巧合罢了。”唐纪成叹了口气,继续道:“那时我领了圣旨之后,开始着手寻卖家。恰好有一天有两个人登门说宝物要卖,我一看是两颗异常珍贵的珠子,那两颗珠子我只在海上的时候偶然遇见过,因为太过珍贵,所以我就没收下。”
“那两颗珠子跟那些鸟有何关系?”沈从则依旧不解。
唐纪成转过身来,认真地道:“那些鸟名为精卫鸟,生活在海外君子国的东口山上,而那两颗珠子就是它们的配偶发鸠鸟的眼睛。”
“难怪……难怪!”沈从则听完后目瞪口呆,喃喃道,“精卫鸟其性最痴,当年为炎帝女时不幸失足东海溺水而亡,化为精卫后更是立志衔石填平东海,其志可嘉。”
“如今挖人家配偶双目以换取金银财富而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咎由自取,因果报应。”
唐纪成点头感叹道:“是啊,以不义之心求不义之财,其最终必定是落得镜花水月、昙花一现的下场啊。”
“既是寻仇,那我就不必再担忧精卫鸟会再回来了,毕竟那两个海匪连骨带肉都被它们叼去填海了。”沈从则长吁了一口气。
“沈兄辛苦了,为了我们平海城的百姓如此劳心劳力。”唐纪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从则连连摆手,“唐兄说的是那里话,这只是我的职责所在罢了。”
“可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沈兄这个份上,所以我才说有沈兄这样的父母官实在是我们平海城的福泽所在。”唐纪成饱含深情道,“我想弟妹在天有灵,定会为沈兄感到欣慰罢。”
“会么?”沈从则心绪失落,哽咽道:“那日我迟迟未归,害得她临走之前还不能见我一面,只怕她是含恨离去,即使将来我到了黄泉路上去寻她,她都不愿意见我罢。”
“弟妹的人品性格,沈兄还不能了解吗?我想她临走之前想见你最后一面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平安,毕竟那一年的瘟疫让多少人有去不能回。”
听到此话的沈从则稍稍打起精神了些,可是一想到沈渊,他又垂首叹气道:“可是阿渊始终恨我罢,这么多年了,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怨气,虽然他没有说。”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他家的阿逸又何尝不是呢?唐纪成叹了一口气道:“我想终有一日他们会想通的,等他们回来,我们再跟他们好好说开就好了。”
沈从则听罢点了点头,随后朝唐纪成作了一揖:“唐兄,今日是婉儿的祭日,我就先告辞了。”
“好。”唐纪成亦微微拱手告别。
沈从则转身离去,踏出曲成坊的大门时还带走了一盒他夫人最爱吃的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