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姜华英和同事们在厂食堂收拾完剩下的锅碗瓢盆,又把手里的食堂钥匙交给了大厨何鸣,看着他锁上了食堂大门。
何鸣带着和他一起调到小食堂的小刘去厂办报道,姜华英她们几个则结伴往厂家属区走。
负责打饭的陈大娘用肩膀撞了姜华英一下,问道:“华英,你那小刘徒弟去小厨房,是不是顶了你的位置?”
“是啊,他不是才开始学切菜吗?”
“这两年何师傅上了年纪,舌头没那么灵了,做菜的口味越来越重,姜师傅帮他担了不少接待任务吧?”
“如果姜师傅去小食堂,等明年何师傅退休了,刚刚好接过手,小刘能干点啥……”
姜华英本来就失落,听了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话,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勉强地拉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别扭的微笑:“在食堂收拾了一天,我今天还没去买菜呢!你们先回去,我去菜场逛逛……”
说是菜场,其实是城郊几个村子的农民为了挣点钱,自动在附近几个国营厂周围聚集而形成的小集。还没到下午的下班时间,菜场里摆摊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面前的箩筐里放着的蔬菜都蔫哒哒的。
姜华英在菜场里逛了一圈,买了两把稍微水灵点的空心菜,准备往家去,在菜场门口被叫住了。
“姜师傅……姜师傅……”一个站着收拾背篓的大嫂扯了一下姜华英,“你这会儿才来买菜啊?”
姜华英在背篓前绊了一下脚,左右晃了一下才站稳。她有些尬尴地看着大嫂:“孔大嫂,你怎么这会儿还在卖菜啊?”话刚说出口,姜华英就有些后悔了,纺织厂食堂被撤掉了,人家没地送菜,可不还在卖菜嘛。
“姜师傅,对不起啊,”孔大嫂差点把人拉摔了,双手在衣服上搓了几下,还是涨红了脸说道,“我就是想拿几个小瓜给你,这都早上才摘的,还新鲜着呢……”
“没事没事,”姜华英伸头看了看孔大嫂背篓里的小瓜,确实比菜场里的其他菜鲜亮不少,“多少钱一斤哪?”
孔大嫂背好背篓,使劲把小瓜往姜华英怀里塞:“姜师傅,我很早就想谢谢你,去年要不是你帮我们说好话,我们早就不能给食堂送菜了,但又怕别人说我们也是攀了你的关系才被留下……”她趁姜华英没反应过来,快走了几步拉开了与姜华英的距离,“我不知道你住在哪……我们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几个小瓜是我特意留下来的,还好碰到你了!”
姜华英捧着小瓜朝家走,心里更加堵得慌。
到家以后,她谁也没理,径直走到水池前,把小瓜洗了一遍又一遍。
林乐晓想起姜华英沉默着洗菜的背影,心里有些酸酸的。但是她紧接着又想起姜华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扯出一个笑容,对着她和林勤说:“今天别人送了我几个小瓜,我们来包点饺子吧,你们好久都没吃了吧。”
姜华英当了十来年厨师,手脚很是利落。她很快就把小瓜都切成了细丝,又炒了一盘鸡蛋,还剁了点猪油渣。
林乐晓在姜华英的指导下,把几种食材倒进一个大搪瓷盆里,放了些盐、酱油和胡椒粉,又拌了点熟菜油。
“这就可以了,”姜华英尝了尝馅料,把醒好了的面团切成一个个小剂子,“我来擀面皮,晓晓和你爸来包,”她把先擀好的一块面皮递给林勤,“你们还记得怎么包吧?”
林勤接过面皮,往上面放了一勺馅料,两三下就捏好了一个:“我当然会包了,晓晓呢?”
林乐晓想起自己配合着说:“我好像有点忘记了,妈妈,你再教教我!”
三个人一边包一边煮,吃到最后还剩下了不少馅料。姜华英干脆又揉了个面团,隔着凉水发酵:“明天早上正好发好,包些包子来吃。”
林乐晓吃完包子,躺在客厅里的地铺上,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么鲜活的记忆。明明是二十多年前的发生的事情了,却仿佛真的只是发生在昨天:“我到底是三十多岁的林乐晓,还是才满十岁的林乐晓?”
她觉得自己真是睡得太懵了,混淆了现实和梦境,更加认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林乐晓还纠结在庄生的蝴蝶梦里,门口传来了姜华英的声音:“晓晓,开一下门!我和你爸爸没手拿钥匙了!”
听到妈妈年轻的声音,林乐晓麻利地从地铺上爬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姜华英端着一箩筐的碗往里走,高兴地跟林乐晓说:“我们今天可是捡着漏了,一市场外面来了一个外地的大卡车,卖便宜的碗筷呢!”
林乐晓帮忙抬着箩筐,一扭头看见林勤抱着一个汤桶走在后面:“卡车还卖汤桶吗?”
“可说呢!今天运气太好了,说明我这个店开得对……”
看到爸妈漾满笑容的脸,林乐晓也开心地笑了出来。她在心里祈祷:“如果三十多岁的记忆不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希望五十多岁的姜华英和林勤,不要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