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试试吧。”苏有青在每块肉上都抹匀烧酒,“再倒点。”
苏有青依稀记得,她曾用白酒处理过某种不便飞水的冻肉,最终吃起来也没什么异味。也不知用这招对付野猪肉是否管用。
肉块已揉得差不多,苏有青深吸一口气便要站起身。不想用力过猛,盆中交杂的气味一股脑地撞进了她的鼻中。
烧酒本有股粮食香,如今却被野猪的腥臭气拉了后腿,混合的味道更是难言。
再者,苏有青怕酒少了要带不走肉本身的异味,便吩咐严巴往里加了不少烧酒。再如此一闻,她直接从鼻腔里尝出了酒精味。
好在尝到的不是生肉味,苏有青想。
她边洗手边回忆今日之事的开端。打上第三遍皂荚时,苏有青默念,这头猪可千万要对得住她的这番折腾。
又半个时辰过去,苏有青用筷子戳起酒渍过的肉块,先在清水中漂洗过,再将它们放进锅中。量不算少,她便分了两锅放。
杂役自觉坐去灶口前点火,苏有青见了便叮嘱道:“火尽量小些,让它慢慢烧着。”
能用得上的去味料通通来上一把,她又往两边锅中加满凉水,再都倒了好几圈黄酒。
听罢苏有青的话,又见她已停了手,严巴便欲来盖上锅盖,说这样尽管是小火也能烧得快些。
苏有青赶忙拦她:“千万别盖。”
严巴疑惑:“那这锅清炖肉要炖到何时?”
苏有青道:“早着呢。且这也不算炖,我是想把肉里头的血水先煮出来,而后才正经烧制。”
“小姐当真有想法。”思索过后,严巴似懂非懂,“我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煮肉的,从前只见过旁人在滚锅里汆烫蔬菜。”
盯着小火的杂役顺口接话:“那肉块为何不用沸水,而是这般慢煮?”
苏有青说起膳房事向来是一套一套的,忽地被烧火杂役一问反倒卡了壳,只好胡乱道:“许是,许是慢些煮能将里头的异物逼得更干净,反正猪肉也不怕老了火。”
待水渐热,锅中浮起了零散的细沫,膳房里也飘满了异味。
虽闻着难耐,严巴还是叹服:“气味竟比烧火前更浓。果然如小姐所言,这法子能煮出肉块里剩余的血水呢。”
-
总算等到水开,苏有青拿起筷子,又唤严巴另打盆热水来。
笊篱孔大,苏有青干脆不捞浮沫,直接朝正翻着泡的水里伸筷,夹起肉块放进盆中。
往后的工序苏有青早便习惯,手比脑动得更快。待盆中水温稍凉,她游刃有余地洗过肉块,又改刀切小、放至另个干净篓中。
严巴本在边上旁观,看得生出了不少问,却又不想再打扰小姐,只好默默打扫了锅中的脏水。
不过这般忙活过后,严巴也已瞧明白,接下来便能将这野猪肉当作普通肉猪,直接红烧就是。
苏有青却比严巴多想了一道,瞧着野猪没什么肥膘,便在猪肉下锅前额外舀了些猪油,吃起来好更香些。
申时,苏有青放下锅铲任那两锅肉炖着,准备去堂前歇会儿。
堂屋里,胡角不知从何处摸出本书,正坐在板凳上看得入迷。
直至苏有青从身边走过,他才反应过来:“东家。”
“坐着坐着。”苏有青摆手,“你看你的便是,这会子也没什么要忙的。”
胡角却不干,薄册一折便塞进了袖口,又给苏有青端来壶茶。
苏有青语塞,喝尽胡角满上的茶盏,随即笑说道:“怎样,现下那野猪闻起来还臭吗?”
胡角垂头:“堂前能闻到的已全是酱香味了,东家厉害。”
见他似有未尽之言,苏有青问:“怎还憋着话不说。你尽管点评,我也好从中多得些经验。”
犹豫再三,胡角闭了眼:“东家手艺高超,在下斗胆,想问问东家可愿收徒?”
苏有青听得奇怪:“收谁?”
“我。”再睁眼,胡角一脸郑重。
苏有青不解:“可你看起来并不像厨司。”
胡角黯然:“我确实没什么天赋。”
“不是这个意思。”苏有青认真解释道,“你瞧着便像个书生,似是也喜欢读书,为何突然想学做菜?”
“东家好眼力。”胡角作了个揖,“在下确实自幼爱读书,只是读书却无法果腹。”
胡角说,他祖辈本是庄里有名的夫子。许多年前,京中甚至有人家特意送孩子入京郊他家私塾念书。
私塾越做越大,他家祖辈便不再打理田地,专心教书,靠着学生的束脩攒下了不少家产。然而后来,时运却变了。
再到胡角的父亲胡夫子时,胡家私塾落寞,家底只剩薄薄一层,早年的田地也不知被谁占去,只得整修开垦旁人都不要的荒地。
日子就这么胡乱过,胡角能念住多年的穷苦书,全靠股惦念吊着。
他牢记初开蒙时,父亲告诫他要好好背书、勤于作文,长大后便能以此科考入仕。
然而往后的快二十年里,胡角追问过多次何时能去科考,胡夫子却闭口不谈了。
胡角便来京城中打听,旁人却说,那胡夫子可真是个老古董,科考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告知他此事的好心人还说,科考早就成了场面活,贵家子才得参加;如今城中时兴、也是今上最青睐的,是走厨司的路子入仕。
“故便念着学些庖厨功夫,就算谋不到一官半职,也能靠手艺吃饭。”胡角道。
苏有青觉出几分荒谬,正要脱口而出一句反问,却又记起似乎是有这么一档子事。
还是从苏家的过往里忆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