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知镇早就绝了还钱的心思。
深夜打架没能打过津弓,反而叫梅时庄失了更多的树。
再后来,发生了些旁的事,镇上人又来了一趟,将剩的松木全都砍尽,只余下些懒得挖走的树桩。
那树桩倒让梅时庄人多过了一段正常日子。
-
“从那以后,日子便都不好过了。”说话间,梅画虚虚地捏着拳头。
苏有青忆起津弓镇周遭的林子,虽现下低矮,却也算得上密集,想来从前的林子也有那样多的树。
又回想过镇上人如今的张扬日子,她道:“可他们不像是缺木头的模样。且按你所说,这附近并无旁的村子还余好木头,可那镇子这几年仍有进贡。”
“你说得都对。”梅画道。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事的。
那次是娘死了,知镇装模作样地抬来口棺木。
棺木被抬到屋前,搁下时扬了一地的灰。
知镇道:“多亏了梅村长,才让我们如今能过上这般好日子,镇上仓库里现还存着你们的好松木呢。这口棺便是梅时庄的松木打的,特来送一送村长。”
气得梅画爹吐了口血。
“那些木头不知能进贡多少个年头。偏生他们贪得无厌,不让树好好在天地里长,非要自己砍走私藏,也不怕藏到生虫。”梅画是真不明白,为何偏要做这种害人事。
苏有青脑中全然是认识梅画以来的种种疑虑,此刻似乎都有了解答:
“所以你们饿是因为没柴火做饭,又因着缺木材,如今只能拿这树薯当柴烧。”
梅画抽出一支干硬的树薯,望着薯尖上轻涌着的火光,道:“说来,这树薯也是津弓镇的人扔来的。”
起初是催债时,那知镇不愿还钱,便送来一堆树薯:“这可是好东西,用它来抵债还是我们吃亏些呢。”
后来,那知镇仍时常送树薯来,说是见不得邻里乡民挨饿,还要大肆同人夸耀他的这番善举,只字不提从前的事。
梅画又将那截树薯塞回火堆中,道:“说是好东西 ,可我们也试过拿它与旁的薯一起烤,唯有它是烤不软的。也硬着头皮尝过,但又苦又难嚼,吃了还头晕。”
苏有青看向角落里码齐整的黄色“柴火”,思绪复杂道:“树薯不去掉芯确实发苦,算不得多好的东西。”
她犹记得镇上卖树薯汤的摊贩,指着没煮透的树薯,说是“吃不饱饭的人求而不得的好东西”。
真是缺了大德了,将一个村子抢劫到尽无柴火,再恩赐般地扔来最需火候的树薯。苏有青想。
顺着苏有青的视线看向墙角,梅画道:“所以后来我们便另辟蹊径,试着拿它当柴烧了。开始还烧不透呢,后来将它们搁久些,失了水分便好烧了。”
苏有青现在见了树薯便心烦,转而问了旁的话:“除了树薯,你们还有什么可吃的?”
吃食说起来便简单多了。
梅画想了想这几年:“春天多野菜,夏日里能吃上果子;秋冬有柿子,也能熬。从前村里都爱吃些红薯,念着生啃的滋味也不错,可惜有些费腮帮子,晚些时候便吃不动了。”
逢年过节的时候,大家会生上火,凑到一起,一次烤够一大篮的红薯黄薯,再分着喝些热水。旁的时候,火便要省着点烧了。
“虽说烤薯有些费功夫,不过那头的沙地里能有野生黄薯已是万幸,便也不说费不费火候的话了。”梅画笑道。
苏有青根本没能细听完,光是听到前半句话便转不动脑子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的冬天,难捱吗。”
梅画答道:“其实还可以,到底从前盖房子时犹有些家底,砌墙用的砖都厚实。加之我们在山坳中,四面都有山挡着风,也会暖和些。”
见有青松了口气,梅画又说回了吃食:“你见到的那红果,便是后来光景不大好时,一个西域商人带来的。”
梅画不太记得那是被砍树的第几年了。
有一次,有个西域行商走到了这边,瞧她们日子不大好过,便分了不少吃食给她们,还大方地留下了不少东西。
其中便有种红果子,甜滋滋的又多汁水,当是极好的浆果。
见她们吃着都喜欢,西域商人便多留了几颗果子,说是埋进土里便算种上了。那甜浆果也不挑环境,什么地里都能长。
待那商人离开后,没几个月,从地里钻出的绿株上便真冒了红果,压得枝条低低的。
可再一尝,新长出的果子却是极酸之味。庄里人无从下口,便不再管那红果子,任它自行长去了。
梅画哂笑道:“那西域商人确是个好心人,只是不知她是否弄混了红果,给我们留成了旁的酸果子。”
再后来,一向雨水充足的梅时庄突然大旱了两年,过去遍地的野菜也寻不见,庄里一时没了能入口的东西。
饿得走不出庄子的梅画无法,便试着去吃地里仅剩的红果,扯下了一株绿茎。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吃到有滋味的东西,她竟从这串果子里尝出了甜味,仿佛正是当初从商人那里尝到的味道。
一时激动,梅画又扯过另一株,摘下好几个果子便一口塞进嘴里。这次却还是那股激酸。
且因一次塞了太多,酸果汁在她嘴中炸开。果子吐不出又咽不下,被酸果汁呛到的梅画从此便伤了声音。
“虽说是外乡来的酸果害了嗓子,但我们还是很感恩那西域商人。她是如你一般心善的人。”梅画又一次说道。
苏有青仍挂念着这些日子里被她烧掉的树薯,心中暗念道,也不知自己是否担得起这句“心善”。
她隐约觉得自己反坏了事,想帮人,却又不先问过旁人究竟需要什么。
不知该说些什么,苏有青只好顾左右而言它道:“前几日仿佛下过一场大雨。”
说尽往事后,梅画笑得释然:“那日是个难得的雨天,庄子里因此冒出了不少野菜。也恰好是我碰到你们几个好心人的那一日。”
随即,她感慨道:“过去庄子里从未这么旱过,也不知这几年是怎么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句话毕,梅画又逗乐了自己:“若真是‘连夜雨’倒还好些。”
苏有青心想,哪来的“偏逢”,分明是人祸。
梅时庄的人吃不上一口热饭,一是缺柴火,二是天干长不出菜。
前者是因着津弓镇的人抢走了木材,而后者,也未尝不是伐完树的结果。
见苏有青满脸的心思,梅画便轻松道:“虽说眼下不大能吃饱饭,能凑到一起说说话也是好的。像小梅也懂事,平日里从不准我让红薯给她吃。”
苏有青脑子里早不知在想哪朵云了,便随口答道:“真乖啊。小梅今年多大了?”
“今年,七个年头吧。她亲妈死得早,算是整个村一起养大的。”梅画道。
年岁有些出乎苏有青的预料。
再一算,那便是生下来没多久,津弓镇的人便过来抢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