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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浮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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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暗涌的脆弱委屈,被死死压下去。

不该有的。

蔺隐川挪开目光,对前座的陈秘书淡声道:“前面药店,停一下。”

陈秘书应下。

他又看向面露无措的小姑娘,将话题引回她刚才提到的某位画家:“在看他的东西?想研究光影的弥散?”

苏云织微微睁大了眼。

上次的作业,老师并不满意,批评她心气有余,技巧未逮,又告诫她不要因得了奖就固步自封。

她当面恭谨应下,回到画室对着画布枯坐一天,却越发憋闷无力。

分明已竭力清空杂念,去感受、去捕捉那一瞬即逝的光影与情绪,可落在笔端,总隔着一层迷雾,少了那份她渴望的鲜活灵韵。

再向老师求教,怕被视作悟性不足。这才想着去找些旁人的门径,暗自揣摩。

未曾想,他竟能一眼看穿。

瞥见他神情并非客套,她终于鼓起勇气吐露一点真实想法:“老师说我,画得太实,太紧,少了点活气。我想知道,是不是我的理解错了……”

蔺隐川并不惊讶。

少时离经叛道,粗略学过几年绘画。

深知画布之上,藏着的往往是一个人最本真的心绪。

那些难以言说、甚至意图隐瞒的东西,总会在笔触与色彩间不经意流露。

让陈秘书取来她的画,也是心血来潮。

想知道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一时落寞,还是长久的、被至亲之人忽视的怯懦伤痛。

画作展开的瞬间,他有了答案。

那种竭力压抑却难以忍耐的孤寂,那种试图用画笔去缝合某种溃散的笨拙……

久违地让他忆起早化为废墟的少年心境。

也正因如此,才会惦记上楚斯越手里那幅画。

比起Richter冷峻的理性剖析,或许West那种暴烈而直接的情感喷发,更能给予她某种共鸣与慰藉。

思及往事,他抬手轻捏眉心,淡声道:“他出身油画世家,家学深厚,对光影的驾驭确有独到之处,但那种风格旁人很难学来。若你想体会的,是那种正在流逝、未被定形的瞬间,或许可以看看顾舜的《浮光札记》。”

“顾舜?”

苏云织这回是真的惊讶了:“我只听说过他的《墟》系列,很…特别。”

说特别是委婉了,实则很多人批评那是纯粹的自我放逐。

画面中没有传统的叙事,没有讨好的美感,只有大片的色块与裂痕,更像一个少年天才走向穷途末路时的无力谢幕。

“很多人都只记得《墟》。”

蔺隐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透出些许外人不曾得见的松散痕迹。

“不过,浮光札记才是他捕捉流逝的源头,线条、光斑、色彩,谈不上经典,但或许能回答你眼下的问题。”

事实上,顾瞬当过他一段时间的老师。

但那老头生性不羁,过了几个月安定生活后便再也忍不下去,他母亲加了数倍的酬劳也没能留住他。

至于那本《浮光札记》,是他早年游历时随手涂鸦的心得,后来被好事者整理,私下少量印制,流传极窄,知者甚少。

男人谈及绘画,那种信手拈来、如数家珍的姿态太过令人信服。

苏云织听得入了迷。

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连车子何时在药店门前停下,陈秘书下车又提着个袋子回来,都未察觉。

“…隐山房之前藏有,但后来被人讨去了。我那里有份他早年留下的刻本,”蔺隐川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继续道,“可以借给你。”

她下意识点头,眼眸灿灿,仿佛落进了星子。

唇角止不住地弯起,像个偶然讨到颗糖果、便能暂时忘却所有委屈的小孩。

蔺隐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可是…”

惊喜过后,理智回笼,苏云织声音怯怯,“会不会……太麻烦您?”

小姑娘终于记起,眼前坐着的是怎样的人物。

不过是见了两面,她自觉没有这般分量,能让他如此费心关照。

蔺隐川抬手,接过陈秘书递来的一个颇有些重量的塑料袋,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跌打损伤药膏和喷剂。

转而,将袋子放在两人中间的隔板上。

“小孩子家家,”

男人望着她,灰色眼眸含着雾霭似的微光,“不要学大人说话。书是给人看的,放着才是浪费。”

苏云织目光顺着他指尖移动,落在那袋药上。

只觉他说的每个字都有力量,一下下敲在心口,敲得她鼻尖酸涩,心尖颤颤。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舌尖滚过,最后还是败给内心的渴望,干巴巴道:“…谢谢。”

男人唇角微弯,有意模仿她的语气,语调又低又缓:“不客气。”

车子已缓缓驶入别墅区。

余光里,她甚至能看见自家客厅透出的灯光,明亮得有些过分。

该道别了。

她伸手,轻轻勾过那个药袋。

塑料提手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食指下意识蜷缩一下,又握紧。

陈秘书已为她打开车门。

她抱着书包和药袋下车,站在潮湿的门沿边,隔着纷纷扬扬的细密雨丝,努力睁大眼,望向车内。

车窗缓缓降下一些。

她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小幅度地挥了挥。

“蔺先生再见。”

声音轻软,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

车窗内,男人静默地看了她两秒。

雨水顺着窗沿流落,模糊了他的面容,连同那双灰色的眼眸也氤氲在一片朦胧之后。

“小孩。”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混着夜雨的湿气,像雪粒压弯松枝,轻轻撞上她的耳廓。

她屏住呼吸,默声等待他的“再见”。

如果他,

愿意再见。

却没料到,再次响起的语调微哑低沉,揉进了点微不可闻的笑意。

他说的是——

“下次见面,换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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