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绒眯起眼，盯着那片沙地看了片刻。

沙面平静，波澜不惊。

“没那么容易！”长绒怒道。

话落，他的长尾猛地贯入沙地，大力翻搅。沙尘轰然而起，漫天飞扬，遮天蔽日。

他的目光在沙尘中来回梭巡，瞳孔蓦地一缩。

找到了！

柳昭的身影在流沙深处穿行，轻盈如一缕风烟。

他立刻追了上去。

沙尘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如飞星。

柳昭步履如风，他也毫不逊色，甚至还有闲心扬声调笑，声音随风送来：“怎么了狐狸，还不现出原型，溜得更快，和道士们打交道久了，非要装出个人样来？”

“关你屁事！”柳昭头也不回。

长绒不禁愤然道：“柳昭，你是妖，不是人，也不是魔，成日不是与人为伍，便是与魔为伍，你把本王放在眼里了吗？”

柳昭不答，她口中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长绒愣了愣。

下一刻，大地震颤。

一丛巨大的灌木破沙而出，枝桠横斜，猛地横亘在他去路之前，将他拦了个结结实实。

随之而来的，是两声震耳的暴喝，杀气破空。

两个乌魔从沙地中拔地而起，各执一柄巨斧，斧刃上乌光流转，寒意逼人。

长绒目光一凝。

又是魔将匹罗，沈从渊的走狗!

“柳昭！”长绒大怒。

乌魔已稳稳拦住了去路，巨斧交横，不留缝隙。

长绒抬眼望去，远处沙尘迷蒙，只有一点紫色在混沌中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柳昭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

*

魔海翻波，阴沉的魔海在夜幕落后显得异常的平静。

黑色的浪花泛着粼粼冷光。

柳昭立在岸边，仔细辨识风里的气味。

四周静得出奇，一丝一毫古怪的气味也无。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片狩猎场，而她眼下已然成了一只猎物。

她屈指一弹，一团淡紫的光晕腾空而起，又落到她身前。

她朝前一步，走进了光团里。

光团缓缓没进了魔海之中。

起初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约莫半刻过后，远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如繁星倒悬。

可惜，并非繁星倒垂，而是狩猎的魔物。

无数星子快速涌动，它们在飞速地朝她游来。

包裹她的淡紫光团宛若一个脆弱的泡沫，在粘稠的墨色海水中缓缓下沉。

魔海的海水并非全是真正的海，其中的昏昏是由精纯的魔气凝聚而成的实质，冰冷刺骨，不断侵蚀着光团发出的淡紫光芒，发出细微的，可怖的“嘶嘶”声响。

柳昭置身于光团中心，神色不变，淡紫的眼眸深处倒映着远处那一片汹涌而来的“星海”。

它们离她更近了。一双双贪婪、暴戾的魔眼闪烁。眼睛的主人是魔海特有的魔物，飞鱼魔。

飞鱼虽名鱼，可是并非是鱼，它们形态各异，或如扭曲的怪鱼，或如多足的巨虫。

传说他们是由万千恶念凝结成魔，永坠魔海。

它们对于人和妖，尤其蕴含灵力的光芒，病态地渴求，憎恶光，却又趋之若鹜。

飞鱼魔遇到猎物时，会一拥而上，将其撕碎，吞噬，湮灭。

第一只飞鱼魔猛地撞上了光团。

柳昭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一只形似放大了千百倍的尸蹩，口器却如刀般的怪物。

“嘭”的一声闷响，光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表面的紫光明显黯淡了一分。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魔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光团彻底包围。它们用利爪撕扯，用身躯冲撞，用口器啃噬。

挤压声、摩擦声和嘶鸣声，令人头皮发麻。

柳昭皱起眉头，暂时封闭了听觉。

淡紫色的光晕在疯狂的攻击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柳昭清晰地感到自身妖力在飞速消耗。光团是她妖力所化，亦是她在魔海中唯一的避水珠。

倘若光团破灭，她便会被无数魔物分食。

她要等的，正是此刻。

与其花时间与飞鱼魔周旋，不如一招釜底抽薪。

她的时间不多了，她要尽快渡过这片魔海，前往万魔窟。

就在光团的光芒即将被魔物彻底淹没，光晕将灭未灭之时。

柳昭的紫瞳骤然圆睁，双手骤然合拢，结成一个法印。

“散！”她低喝一声。

薄弱的紫色光晕应声而碎，并非被魔物攻破，而是自行爆裂，化作无数纤细的紫色光芒，向四面八方射出。

电光石火之间，魔物不及反应。拥挤在最内层的飞鱼魔首当其冲，被密集的光束瞬间穿透。

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身体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消融，化为一缕缕精纯的魔气，重归魔海。

一瞬间，柳昭周围短暂地被清出了一小方澄澈空间。

下一刻，更多的飞鱼魔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阻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地涌了上来。它们吞噬着同伴死亡后逸散的魔气，变得更加狂暴。

失去了光团的庇护，柳昭的身影完全暴露在魔物们的视线之中，大盛的妖力令它们赴死般趋之若鹜。

柳昭皱紧了眉头，她并未打算眼下便重塑避水光团，而是指尖一划。

一滴殷红的血珠自掌心渗出，并未立刻融入魔海，而是悬浮在她身前，缓缓转动。

一股奇异而甜美的气息散发开来。

她屈指一弹，血珠如离弦之箭，射向魔海的深黯处。

“咕……”一声低沉的嘶鸣，自魔海深处传来。

原本疯狂攻击的蚀飞鱼群，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动作齐齐一僵，随即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它们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柳昭，而是惊恐万状地向四周逃窜，让它们真正恐惧的东西，正在苏醒。

魔海之水开始剧烈翻腾，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下方形成。

漩涡深处，两点如同血色弯月般的巨大光芒，缓缓亮起。

那是一双眼睛，它的其中一双眼睛。

柳昭立于混乱的激流之中，衣袂翻飞，脸色微微发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那对血色弯月，这个才是这片魔海里里，真正的狩猎者。

陀螺魔，自上古洪荒时期便隐匿在魔海中的怪物。

魔潮涨了又退，它却一直蛰伏在暗处。

它最喜爱的猎物便是飞鱼魔。

淡紫的光晕再度包裹了她的身躯。

她摆脱了飞鱼魔的纠缠，径自朝万魔窟的方向行去。

她回身望去，陀螺魔庞大的身躯，如同乌云般划过了那一片魔海。

无数飞鱼魔宛如尘埃，被它悉数吸入了巨口。

柳昭暗暗深吸一口气，敛了周身气息，如同一缕轻烟，避过汹涌的魔潮，悄无声息地潜行而下。

万魔窟在魔海的深渊之中。

越是下潜，光线便愈发稀薄，远处闪闪烁烁的，是来自海底魔物身上的幽光。

魔气无处不在的，无孔不入，仿佛无数双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恶念弥漫在每一滴魔海水中。

柳昭封闭了心神，护住灵台一点清明。

终于，眼前不再是开阔的水域，而是出现了巨大，扭曲的岩层，如同怪兽的肋骨，狰狞地刺向上方。

这里便是万魔窟的入口，由远古魔物骸骨和混乱魔气凝结而成的魔窟。

无数的洞窟、裂隙遍布其上，宛若蜂巢。

每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后，都又可能潜伏着未知的危险，某种魔物的巢穴隐匿其间。低沉的嘶吼与啃噬声，从这些洞穴深处隐隐传来，万魔窟形如炼狱。

第一次来万魔窟的人，妖，魔，九死一生。

柳昭不禁想，齐误之所以能寻到七窍寒冰剑的残剑，大概是缘于铸剑人与剑魂的联系。

她小心翼翼，将身形隐藏在岩石的阴影里。

柳昭记得回去的路。

到了拐角处，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粗糙的岩壁，上面残留的是她的妖气。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见到了那一处洞穴入口。

她在入口前站定，垂下眼睫，轻轻阖上了双眼。

淡紫光晕自四面八方漫涌而来，柔而无声，将她整个人裹挟其中。光团将她托起，又将她缓缓坠落。

风雪迎面扑来。

寒意瞬间灌入每一寸肌肤。魔海深处挥之不去的气息，顷刻被悉数驱散。

唯有凛冽的雪沫，细碎而绵密，扑在脸上，化成一点凉意。

与洞窟之外的魔海，判若云泥。

她在风雪里站了片刻，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落向洞穴深处。

冰雪漫天，寒光流转，宛若秘境，而在这片冰雪的中央，一座万载不化的玄冰兀自矗立，无声无息。玄冰之上，插着一柄断剑。

她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七窍寒冰剑。

剑柄为凤羽，剑身为凤骨与魔海霜雪所铸，剑刃处也曾光华流转，霜花纹路若隐若现。

果然是一柄断剑了。

剑尖四寸，此刻还在灵山之上，与剑身相隔两地。

柳昭双剑一落，此时此刻，终于松懈了片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她眼前缓缓腾起。

她笑眯眯道：“小道士，我来看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