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恍惚,一张字条落出来,朱笔写的小注:殿下年幼,先教她认账,免得日后吃亏。
张楠岂的笔迹。
她把那页纸压平,记忆里,她把药账丢到桌角,那女人没有骂她,只把账本重新摊开,指着“陈四”两个字问:“此人是谁。”
她答:“城南一个乞儿的爹。”
女人又翻到下一页,同一个名字底下添了六钱陀尸兰。
她不明白。
可那天,那女人带她去了一趟城南买莲子,她看见街上破席里卷着一大一小两具尸首。
官差口中喊着:“大的叫陈四,小的不知道!”
记忆开始模糊,无数画面搅成一团,她闭眼回神:“她如今在哪里?”
“大概是不甘心,她查药查到侯府去了,看线索,是侯府着人抓了送去了黑石城,总之是没回来的。如今药奴那么多,也说不清了,要找也难。”
她睁开眼,又翻了一页:“那掌柜呢?”
“死了,为了把你送走,着人半路逮了。”
她心口一酸:“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殿下,地宫里,旧部活口还有四十七人,后代在鬼市长大,也有几十人。我在此处发狼头信,他们半月内便能聚到幽燕,厉王府的仇,可以报了。”
“……报了以后呢?”
“自然是迎殿下回我大辽!二十一年,厉王府忠义之师成了鼠辈模样,躲躲藏藏,度日如年。末将在此处将许大人留下的八门图册、天命玄理看了足有几十遍,不是为了揣度天道、缅怀恩人,更不是为了苟且偷生!”
一个画面在眼前闪过,血流成河。
许知非吓了一跳,猛地合上那本账,还给他:“不,我说了算,你们再等等,这是命令。”
这个叶绿素定还知道些别的,他还没有说尽,先欠着,回头再算。
她手有些抖,取下墙上一支火把,火光先照亮她,再照亮前方石阶。
耶律肃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跟上她。
许知非循着水痕往北,水声渐大,脚下的路是干的。
“跟着水走,不要跟着水声走。”
她喃喃自语,在惊门前折向杜门,穿过一段石缝,肩膀几乎擦在两侧石壁上,身后石块跟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挪动,活物一般。
耶律肃和这些机关都在送她远行,她忽然停了一下:“鬼船一百余口,官家会准了落户。你儿子如今有名字,也有户籍。你若还想认他,就别再做个死人。”
声音能传出去,就像关门声从入口传进来。
身后没了动静,她继续往前,不知走了多远,总之,不见天日。
躲在地宫里的人,这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走累了,她坐在墙边休息,很渴很饿时,才喝一口水,吃一口包袱里的干粮。
饼和肉,馒头和鱼干,全都很硬……但人只要够饿,在难以下咽的东西,吃起来都会狼吞虎咽。
吃睡皆凭感觉,暗道里,火光始终亮着,认真去想就会觉得很诡异。
她走了很远、很久,不知道多少天,没人说话,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道边出现一个水池,她尝了一口里面的水,觉得是干净的。
就地睡了一觉,醒来,水没毒。
她灌满了水囊,又再上路。
没有意外,很安全,没有活人的气息,直到路的尽头,天光落进一道石缝里。
她双眼酸涩,手脚都有些浮肿,身上那个包袱已经快空了,浑身都很脏。
她用匕首撬了一下,石缝打开一人宽,出口正对着析津府西关,天光仿佛砸在她身上。
她闭上眼,慢慢睁开一条缝。
看清关墙上那张新告示,浆糊还没干透,画像皱巴巴,是女的,穿着辽装……
她往前走,来路石缝悄悄闭合,严丝合缝。
明明这么长的路,她走了这么久,此刻却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有人忽然在她身边啐了一口。
“这妖女值这么多钱,抓到以后够两代人吃喝。”
身上裘衣本就不厚,眼下已脏到无法辨认,她拢了拢,正见四名辽兵迎面抬来一具尸首,把行人往两边赶。
“流民染疫,停尸棚暂放,不许靠近!”
尸首的手垂下来,腕上还戴着守军护甲。
许知非往旁让了一步,瞥见尸首后颈有一点新血,落在大椎穴上。
针孔很细,不留意就看不到,周围皮肤发青。
草席擦过她的衣摆,死者露出半张脸,眼底泛绿,口唇发白。
抬尸辽兵弯了一下腰,后领滑开,针眼在同一个位置。
另外两人站得笔直,眼里都泛着一层绿,不明显,但就是有。
她抬手拦住他们:“不是时疫,别烧。”
辽兵横刀来挡,她不退,辽兵也没动。
关隘处一个校尉正好出来:“怎么了?!你是什么人?!”
那张脸,说着汉话,与她脑中一个画面正好重合,她知道自己如今脏得看不出五官模样,正好……都刚好……
她绕过面前的刀,迎上去:“此人颈后有针孔,眼底泛绿,死前用过药。你若按时疫烧了,下一具还会这么抬回来。”
那校尉盯着她看:“你懂这个?”
“懂。”
他瞟了一下不远处围观的人群,点了头,往旁边让开:“停尸棚里没有仵作,便请姑娘替关上看一看。”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以,我要烈酒、净水、白布、细竹管和一把干净的刀。”
校尉抬了抬手,关吏即刻去办。
入帐前,她从关墙上揭了那张悬赏自己的告示。
“这纸不错,正好能用。”
她把画像朝下,铺在停尸板上,托住尸首颈背,与那四个守军配合着,把尸首放平。
“要活的”三个字,正好压在死者肩下。
她洗了手,先验眼,再看口唇、指甲,最后解开死者衣领。
大椎穴上针孔周围有一圈长期施针留下的硬皮。
她用竹管探入尸体口中,果然,带出一点药滓。
竹管入水,药滓在水中化开,水色瞬间变白。
银杏的药瓶子落水时,她看见过水里涌出的白色。
辽人银瓶装药,能压住自噬毒性,令人维持几日清醒,可用药的人若把那一点清醒当作能无限支取的命……
她示意那校尉近前,低声道:“大人,是药过量了。”
校尉神情僵住,整个人没了反应,她又道:“解药压了体内的毒,但用太多,就闭了心脉。人死时,瞬间倒地,没有挣扎。”
校尉眉心拧紧,仍盯着尸首,一辽兵神色慌张,上前低斥:“药是我军中压毒用的,怎会把人药死?你凭这一碗白水,就敢定案?”
许知非示意关吏解开死者腰间皮囊:“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关吏从夹层里搜出几个辽币和一只银瓶,托在手里,递到校尉面前。
瓶身一指宽,两指长,瓶塞很松,瓶底还沾着一点残液。
校尉直起身来,居高看她,没说话。
她以竹管各取尸身药滓与瓶中残液,分置两只酒碗,倒了等量净水。
两碗水同时变白,碗底都积起一层晶体,很细,圆的。
“平日里,用药多少一次?”
校尉开口:“瓶塞在唇上点一回,便能压住半日毒发。”
她拿起那只空瓶,拇指和食指捏着,把银瓶立在那校尉面前:“死者喉部和舌根全是药滓,瓶中只剩这点残液。整瓶灌下去,压的不是毒,是他的命。”
方才那辽兵退了下去,棚外有守军悄悄摸向自己后颈。
校尉又问:“有解?”
许知非目光落在尸体脸上:“早一会儿应还有得救,现在是没有了。”
她把尸身右手翻过来,手上有常年挽弓留下的硬茧,往下看,右脚靴帮上,内侧是西关丙营的印记。
“衣服换过,他是你们营里的兵。”
抬尸的四人谁也没动。
许知非用破布擦净竹管:“大人可把今日当值的人叫到棚外,验后颈,有新旧针眼的分册登记,发银瓶的人先扣下,药瓶统一封存,还想活的,就别再领了。”
校尉目光扫过棚外,守军官兵越聚越多。
一个年轻兵卒挤到前头,扯开后领,露出大椎穴旁三个针眼,两个结痂,一个还在渗血。
“大人,我昨夜领了药,他们说喝了便不怕这毒,还能连守三夜,若上阵,挥刀便是战功。可这……”他说着,看向那具尸体。
许知非看着他:“今夜别睡,若谁口唇发白、眼里发绿,又或是突然失了神志……立刻拖来停尸棚,找我吃饭。”
校尉脸色一沉:“你知道妄言军中药事是什么罪吗?”
许知非抬眼看他:“若想活命,就把那些药瓶都给我。大人想必早已察觉了这东西不对,否则怎会许我来验?大人等停尸板不够用了,再来治我的罪吧。”
那校尉佩刀拔了半寸又按回去,转身命身后副尉点人,契丹语声音压得极低。
许知非听不懂,默默验完尸斑与关节,口述死状,关吏听着,写验状。
末了他问:“验人姓名?”
“不必写。”
“这如何归档?你怕不是有什么诡计?”
“我无父无母,自然无名,你就写过路女子便好。”
她用烈酒净手,身后兵卒抬尸离开,帐中停尸板一空,那张告示露出来。
正面画像已浸透了血,眉眼都红了,字迹糊作一团。
她低头摆弄酒碗,等着那校尉来吩咐她,却瞥见纸上一行小字,隐约落在告示角落里。
她把酒碗放下,眯眼去看。
字迹清瘦,很小,横画很急,竖尾往左回锋。
是宋人的笔迹,半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