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说我的两个小姑娘是草履虫!”
青藤气呼呼地皱起五官,挡开星貂抚弄的手,叉着腰,像是在宣战。
“草履虫?”星貂听了她的话,气的翻了白眼,“我送你的书,你究竟看了多少?”
“那个,她更多的是想表达是,弱小,这个意思。”紫玉很努力地憋着笑,这两个人,像是故意的在搞笑。
“这是对分解者的误解。”星貂绕开挡在伟大分解者和她之间的青藤,她的目光灼热,落在两个小女孩身上,惹得她们悄悄后仰逃避。
她把关于她们的一切都拼凑成型,与她所了解的世界一起,在思维殿堂中构建完整。
“紫玉,”星貂站在她们的对向,站在璀璨却迷茫的虚幻晨光里,“你有没有想过,建立新的秩序。”
光影在波动的光团四周流转,扭曲,溢彩,又一下子淡的透明。
江竹仍在等待着Hdan的苏醒,比以往都要漫长的沉睡,像是在暗示着他生命的衰落。
筝迁锦已是去而复返,她在外面没有打扰,却听了个真切。
“分解者,她们真这么形容?”江竹笑着摇头,却也觉得恰到好处,“原以为她们认不出来的。”
“趁着祂还没醒,身份还是可以改的。”在那晚查证了这两个女孩的身份之后,筝迁锦就动过养在身边的念头,“毕竟,我们也已经庇护了一些遗孀。”
“你信任她们吗?”江竹看着不远处的交互终端,却没有动作。
“个人的角度,还是,组织的角度?”筝迁锦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一体的吗?”两人的眼神交汇,只在一颦一笑里,就诉说了一切。
“按照原计划,这一次重启,是她们去。要让她们带上分解者吗?”筝迁锦站起来,拿起她的权杖,准备离开。
“三十年,五十年,只留给他们这样短暂的时间,他们真的会来接我们吗?”江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古老人类,看着她的未来的同类、同志,短暂的,露出迷茫和恐惧。
筝迁锦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江竹,眼神里,没有盲目的信任和鼓舞,她们都很清楚,在内外恐怖的时间差值下,没有什么是一定的。
所以,筝迁锦的眼神中,只剩下决然、果敢和,一丝不可避免的,冰冷的哀伤。
“放心,就算是同归于尽,我,和你,我们,都会被带回去的。”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了。”
轻轻挥手,这片空旷的光影空间里,同样无色的座位随着她的离开消解。
江竹在平面站定,转身看向翻涌变得剧烈的光团,微微低头,“Hdan。”
“江,我们之间的回忆太多,每一次,我都要睡的更久,每一次,都让我,更想见你。”
江竹抬起头,看着祂,看着祂那永远,永远都不会在有实体的“身躯”,所有的情绪都只留在了眼底,她,只是微笑着,“Hdan,我找到战场的坐标了,我选了两位下使,她们会去带回来,我们需要的东西。”
“江,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少年英气,全印在祂的意识里,她大踏步离去,去往那个拉开了灭亡序幕的危险行星,“我会为你带回来,你所需要的一切。”
“Hdan,我们会成功的。”她眉目里的英气还在,只是,与祂失去的记忆中的,不再相似。
“我相信你,江。”
虫洞,在柔和的白色光幕中打开,筝迁锦放下她的权杖,最终,虫洞面前,还是只有紫玉和青藤两个人。
“你们要去的地方,现在是一个荒漠行星,以你们到达的地方为起点,按照这张地图里的任意一条路线走,就能到达你们要抵达的地方。”
筝迁锦递过来的那张地图,不是投影,也不是任何便携的储存单元,是只有刚刚进入系统没多久的下使,才会为了省下一点时间,选用的纸张地图。
“目标的样子,有很多个版本,都是不同时间手绘的,越往下,越接近现在,但是每一次,都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面目全非。所以,你们看到什么,就带回来什么。”
展开那张地图,就在背面,一个又一个,越来越淡,越来越残破的图案,画的比例越来越小,到末尾,还有空白的那五分之一空白之外,几乎,都要变成一个符号。
“这是什么意思?”紫玉拿着那张地图,上面不同的路线,和背面一次又一次,相同的却越来越残破的结果,每一个,都堆叠在这一张纸上,沉重的,有些无法想象。
筝迁锦对上她带着猜测的疑惑的双眼,只是摇摇头,祂刚刚重启,许多过去的屏蔽区还需要重新建立,在这个对祂来讲透明的世界里,有些话,不能说。
“这里的每一位同志,都有接近真相的权力。那里会很危险,哪怕是那些在地图上已经开辟出来的路线。”
“必须是现在吗?”紫玉手里的地图,现在就像是一个烫手山芋,如果不是饿极了,她真的不想现在就这样拿着,“我们才刚刚回来,甚至,还受了伤。”
筝迁锦看着她们,眼底有些不忍,可还是摇摇头,“一个周期内,只有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就要别人去做。”
“这样的话,我们可以不可以,也不错过?”
声音轻佻,像是要挤入一次郊游。
阳光,在礼裙上碎成星光,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平整的,像是属于她的红毯长路。
手腕,轻轻靠在他的臂弯后,明光穿着一件宽大的风衣,下摆盖过了他的膝盖,倒也算是他喜欢的风格。
紫玉倒是有些意外,毕竟,星貂本来就来过了,明光可是从未露过面。
更不要说,明光的另一只手,还领着她们的两个小女孩。
“毕竟,”紫玉的目光最终又回到说话的星貂身上,“我们早就掺了股的,不是吗?”
不要。
青藤在紫玉身后无声地说着,她对星貂使着眼色,尤其是要她带走那两个孩子。
“难道,你们还要等下去吗?”
界内唯一雇佣兵组织的老板,所有酒水消费的源头,时间财富的永不尽者,星貂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露出她全知的那一面。
就连曾与她生活了许久,甚至了解她一部分生意的青藤,也始料不及。
可站在这里的,终究还是有两个人,了解真正的她。
一个,正稳稳地托着她的手。
另一个,则像是知道她会来。
“不,”筝迁锦没有阻拦她们,原本,就应该是她们一起,“我们,早已迫不及待。”
星貂走过青藤前,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唇上,让青藤忍下疑惑,挽着明光,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了虫洞前,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筝迁锦,“那里坍缩了吗?”
“不会的,积累的质量没有那样荒谬的大。”筝迁锦说的笃定,像是亲自去过。
“我们去哪,是直达地表,还是去……”
“嘘——”星貂的最后一个问题被筝迁锦打断,她悄悄地指着天空,隐晦地摇头,“放心,不会落地死的。”
星貂点点头,再没说什么,只是那只放在明光臂弯中的手,悄悄向前,两支小臂慢慢地,随着她的手向下垂去。
她的手,只有他发觉,也是在他的手心微微发抖。
“很危险吗?”明光低头,在她的耳边问。
“如果她在骗我,我们有可能踏过这个虫洞,就会死。”星貂看着面前的虫洞,只是短短几秒钟,便侧过脸,看向他,“你怕吗?”
“我怕。”
“我怕,”她们的身影,一点点沉入虫洞,“曾经构成我们的分子,会分道扬镳。”
臧褩轻轻遮住臧盤的眼睛,自己也紧紧闭上眼。
紫玉和青藤从虫洞里走出来的时候,她们才刚刚分开。
鲜艳的唇色里,或许还混着几滴咬破的血珠。
这里,确实没有危险到立刻就要夺去她们的生命。
毕竟,这个位于地图起点的安全屋,还维持着她们能够适应的重力、压力和大气成分区间。
只是,肉眼可见的,这个安全屋的几处支撑结构,已经发生了轻微的形变。
“恒压服、氧气瓶、给养包、工具套件、照明设备、发电设备、能源储件,还有武器。”来不及问什么,紫玉快速观察着这个安全屋内能够看到的所有地方,将能看到的必要的物资,都一个又一个记在脑子里。
不过幸好,这些所有的东西,都在距离虫洞出口最近的两面墙上挂着。
“内部气压正常,实时自检没有泄漏点,结构寿命还可以,这几处能看到的形变,属于释压结构的一部分,破裂说明经历过剧烈的压力变化。”星貂对这里的布置好像并不陌生,当紫玉和青藤还在紧张地查找物资的时候,她打开了这里的中枢终端。
“预计的建筑寿命,还有三个月,足够我们完成任务了。”星貂放心地关掉结构画面,开始查看最新的全息地图,“你们先来看一看这个吧,我们要先根据这个,在你的那张地图上找一条合适的路线。”
星貂回过头,对着她们笑了笑,“别猜了,这地方能建起来还有我的一份功劳呢,早期她们的组织可腾不出那么多人手,来做这种需要人力和资源来探索的事情。”
“不过,我确实是第一次来,毕竟,那时候她们只是帮祂做事,我可不敢有太多牵扯。”
星貂伸出手,等着紫玉拿出地图。
“你们都知道?”紫玉拿着地图,看向的却是明光。
“我?”明光耸耸肩,他从来就不在乎这些事情,“我今天本来是被叫过来带孩子的,我还在想呢,我们家宝贝不是去你这里了,哪里有什么孩子。”
“是啊,我也没想到,她们的进展会这么迅速。”星貂摇摇头,感慨着,从紫玉手中拿走了地图。
“进展……?!”一只耳朵听着,却全程都在自顾自翻弄装备和物资的青藤,一下子竟然惹上了一脑门子官司,“孩子还在这呢,能不能聊点别?”
“既然不想有什么牵扯,怎么那一次,又加入她们了?”紫玉问着,星貂也不停手,仍在专心弄着地图。
“我认识她们,也曾经自以为了解她们。但是直到那次,我才嗅到那种很刺激的感觉。你能想象吗,在那里,有人竟然能在祂的眼皮子底下,做了那么多事情,要逃出去。”
“你知道吗?她们挑选成员,在我看来完全是随机的,没有章法。如果说要逃出去,我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想逃出去。他们都愿意为了逃出去去死,而不是为了时间。”说着,星貂把地图完全展平,固定在投影台上。
“可是,她们从没在我这里带走过任何人。”
“所以,直到那次,我才明白,她们要做什么,她们选的人,会是什么样的。”
全息地图,一点点与纸质地图重合,大小、比例,都完全一致。
“所以,我觉得,我和明光,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绿色的光线,一条又一条,是纸质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现在,它们都在那张全息地图上试行着。
直到一条又一条,变红,变黑,变淡,变成绝路。
很快,不再有任何一条是绿色的。
星貂的表情,也逐渐从轻松,变得凝重。
“但是现在,我觉得我们获得的这个机会,它有点烂。”
地图上,所有的线路都扭在同一个涂层,黑的,像是一个杂乱的缝线板。
“什么意思?”紫玉把那张地图翻转九十度,立起来,一览无余地俯视着。
“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是全视之眼系统,每一次为了清理缓存而重启主机之后,江竹上使或者是她派来的人,重复一次再造祂族的,一次开始。”
“周而复始,这里的每一条路,可能会重复利用过,所以,我们能看到的,用它们来计算的,得出的是区间内最小值。”
“虽然主机重启时,这个非天然类黑洞天体的质量会发生变化,时间差值会产生混乱,但是,重启的周期永远都是界内三年,也就是,界外三十年。”
“我们面前,最少有十五个三十年……”
“四百五十年,过去的少说也有四百五十年的时间里,开辟的所有路线,都不能直接被我们借用。你说,我们得到的这个机会,是不是很烂?”
星貂转过头,看向紫玉,可紫玉,却仍旧看着那张地图。
紫玉看着那张地图,随口问道:“我更想知道,这个四百五十年,是按照哪里的时间速率算的?”
“是无重力空间里无加速度的标准钟,比较适宜生物生存的引力势场内的时间速率,并不会和这个参考值相差太多,对这里的大部分生物来讲,都有普适性。”星貂把地图回正,平铺在投影台上,抬着头看地图实在是太累了。
“你说,我们会不会并不在黑洞里,而是在一个,可停留在黑洞事件视界外的空间天体里,按照时间差值来算,我们所在的位置,距离黑洞的事件视界只高出约 1.01% 的史瓦西半径。”
紫玉根据星貂提供的信息计算着,甚至,已经和眼下的任务没了关系。
“你的思路是对的。甚至,有人猜测过,系统主机,也就是祂的每次重启,都可能会变换停留位置,甚至短暂的进行逃逸,以避免卷入不可穿越的黑洞区域,而我们,每次进行任务,通过上使或者主考官进入的虫洞,可能通往的并不是实际地点。”
“而是一个小型的空间天体,借用这个空间天体进行虫洞穿梭,甚至是定向传送,毕竟,每次任务的虫洞到达点都是一致的。”
“就像这里。”星貂点点地图的出发点,也就是她们所在的这个位置,“所以,有没有想清楚,我们的这个机会,很烂?”
紫玉耸耸肩,她只觉得,这段对话中最有营养的部分,已经聊完了。
“嗯!是很烂。”最终,还是青藤接下了这个话茬,她冲着星貂眨眨眼问,“所以,貂姐姐有没有想出办法啊?”
“装备整理好了。”就在星貂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刚才自觉接替青藤去整理装备的明光回来了。
他一手举着一个装备架,几乎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像是那两套穿戴整齐,里面却没有人的恒压服自己飘来的。
咚!两个装备架颤了颤,终于在中间露出他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