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似乎在我的校服纤维里扎了根,偶尔一个晃神,那股混合着苦涩与洁净的气味就会蛮横地挤入鼻腔,连同李亦晴苍白的面容和手臂上刺目的绷带,一起在我脑海里投下挥之不去的暗影。那份她托付给我的、沉重到几乎烫手的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我在训练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班级篮球赛的报名早已结束,我们1113班的队伍也勉强凑齐。训练被路老师安排在了每周二、四的下午放学后。说实话,看着场上这群临时拼凑的队友,除了旷鸣西还残留着一些基本功的影子,其他人的表现只能用“热情可嘉”来形容。传球失误,防守漏人,跑位重叠……场面时常混乱得令人扶额。
但我没资格挑剔。毕竟,我也是这个混乱场面的参与者之一,而且是一个带着“暗伤”的参与者。
右膝传来的那种熟悉的、深嵌入骨的酸胀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频繁地提醒着我它的存在。每一次急停,每一次变向,甚至只是一个简单的起跳落地,那细微却清晰的警告就如影随形。它像一根无形的锁链,捆缚着我的爆发力,磨蚀着我曾经引以为傲的速度和敏捷。
“欸,传球啊!聂钊你愣着干什么!”李宇辰在篮下跳着脚大喊。
聂钊手忙脚乱地把球扔过去,结果力道太大,球直接飞出了底线。
“我的我的!”他挠着头,一脸懊恼。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因身体不听话而升起的烦躁,走过去把球捡回来。“没事,再来。注意力度,看准人再传。”我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本就士气不高的队伍。
易哲运球过来,试图突破何浩的防守,结果自己把自己绊了一下,球脱手滚了出去。
“哈哈哈哈!”场边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的哄笑声。
我们训练的地方是学校靠角落的一个半场,用铁丝网与校外的一条小巷隔开。此刻,铁丝网那边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穿着隔壁职高校服的男生,正勾肩搭背地看着我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戏谑。
“喂,一中没人了吗?让一群歪瓜裂枣在这儿过家家?”一个染着黄毛、耳朵上打着耳钉的男生叼着烟,吊儿郎当地用指节敲着铁丝网,发出“哐哐”的噪音。
“你看那个高个子,动作僵得跟木头似的。”另一个指着旷鸣西笑道。
旷鸣西背对着他们,运球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心里那股因李亦晴而压抑着的怒火,仿佛被浇上了一勺热油,瞬间窜起。但我强迫自己无视。跟这种人计较,只会拉低自己的档次。
“哟呵,还有个女的?”那个黄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一中是真不行了啊,篮球赛还得靠女生撑场子?小妹妹,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经得起撞吗?别待会儿哭鼻子回家找妈妈啊!”
他旁边的几个人跟着一起哄笑起来,污言秽语夹杂在刺耳的笑声里,像钝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耳膜。
“女生打什么篮球?回去跳跳绳绣绣花不好吗?”
“就是,就是。”
我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膝盖的酸胀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像是对那些嘲笑的无声附和。是啊,我现在连急停变向都心存顾忌,还是个什么狗屁“前职业苗子”?
屈辱、愤怒,还有一种深切的、对自己这具不争气身体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我几乎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脸颊滚烫。
“钦慧,别理他们!”李亦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场边,她应该是刚回学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此刻正担忧地看着我,小声劝阻。
连她都来了……在她最需要安静休养的时候,却要来看我受这种侮辱?
就在这时,那个黄毛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穿着黑色夹克、身材高挑的男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清晰地穿透了铁丝网:
“杨哥,跟个女的较什么劲。她们也就只能在这种业余班级赛里凑个数,真上了强度,除了尖叫和拖后腿,还能干什么?”他嗤笑一声,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充满了不屑,“天生就不适合这种对抗性运动。生理结构就决定了是弱者。”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我心底最敏感、最不甘的角落。不是因为他说我是“弱者”,而是这种将性别与能力直接划等号的、根深蒂固的偏见,比任何脏话都更令人作呕。
“你说谁呢!”李旭泽第一个忍不住,冲着那边吼了一句。
那黑夹克男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拍了拍黄毛的肩膀,“走了,杨修,看这群菜鸡互啄,简直浪费时间。”
杨修?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杨修?!那个李亦晴口中,在初中时用卑劣的赌约接近她,骗取她的信任和伤疤,然后又无情地将之公之于众,让她承受了三年校园暴力的混蛋?!那个亲手将李亦晴推入更深黑暗的始作俑者?!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穿着黑色夹克、转身欲走的男生背影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怒意,瞬间压倒了膝盖的疼痛和所有的负面情绪。原来是他!这个渣滓!
“站住!”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斩钉截铁的冷厉。
那群职高生停下了脚步,杨修也缓缓转过身,挑了挑眉,脸上带着一丝玩味和被打扰的不悦:“怎么?小妹妹,有事?”
我一步步走到铁丝网前,隔着网格,直视着他那双带着轻佻和漠然的眼睛。李亦晴哭泣的脸、她手臂上的伤痕、她诉说往事时颤抖的声音,与眼前这张令人憎恶的脸庞疯狂重叠。
“你说女生不适合打篮球?”我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不然呢?”杨修摊摊手,一副“这难道不是常识吗”的表情,“乖乖当个观众,给男生加油助威不好吗?非要上来丢人现眼。”
他身边的黄毛等人又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直接一拳砸在他脸上的冲动。打架解决不了问题,而且正中他下怀。
“既然如此,”我盯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说道,“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这话一出,不仅对面的职高生愣住了,连我身后的队友和李亦晴都惊呆了。
“钦慧!别冲动!”李亦晴焦急地喊道。
杨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跟你打?我多闲呀?赢了别人说我欺负女生,输了……呵,可能吗?”
“不是单挑,”我打断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打一场正规点的比赛,三对三,五对五都行。你们职高,对我们一中。”
杨修眯起眼睛,打量着我,似乎在评估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就凭你们?”他扫了一眼我身后那群面露紧张或愤慨的队友,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就凭我们。”我毫不退缩,“怎么,怕了?”
“怕?”杨修像是被激怒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铁丝网上,阴冷的目光锁住我,“激将法?行啊,老子陪你玩。不过,你以为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跟我打?”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傲慢:“我们‘飞鹰’队,是职高联赛的前四。想跟我们打,可以。等你们什么时候能打进你们一中校内赛的前四,拿到跟我们叫板的资格,再来找我吧。不过,我看你们这水平,下辈子吧!”
说完,他不再给我说话的机会,带着那帮人,大笑着扬长而去。
铁丝网外空了,只剩下他们留下的刺耳笑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羞辱感。
我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节泛白。身体因为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轻视的屈辱而微微颤抖。膝盖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的“不完整”。